小台之后，吴德海的手就轻轻的按在了一块不起眼的青玉阵盘上。
那阵盘表面上看很普通，其实它是当年洗剑池建成之后，历代守池执事留下的池底剑意大阵总枢纽。
平时的时候，这阵盘是不会开启的。
由于池底的剑意本来就很狂暴，如果被这阵盘激发出来的话，沉睡了千余年的暴戾剑意就会像被人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一样，全部涌向阵眼指定的地方。
轻则造成重伤，重则导致丹田破裂，剑道全废。
吴德海之前答应过周长风，不动手，只在池边多说几句。
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就是为了李星河刚才在小台上说的话。
“有没有发生事故还不清楚。吴执事就急不可耐地想要撇清关系了吗？”
这样说太狠了，就是堵在他嘴前头，让他以后想撇清都撇不干净。
这小子太聪明，也太不给他面子了，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吴德海心狠手辣了。
一个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散修，即使真的死在洗剑池里，宗门追查下来，也顶多算是他自己修为不济，贪功冒进，被池中剑意反噬而已。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吴德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手指轻轻的在阵盘上一点。
……
池子里。
李星河刚走到深水区边缘的时候，就感觉脚下的水流忽然改变了。
原本只是缠绕试探的池水，猛然就沉了下去。
紧接着池底涌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咦？”
李星河眼睛一眯。
他脚下一沉，想要发力挣脱出来，但是发现吸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丹田中的天地熔炉微微震动了一下，赤金颜色的炉火顺着他的经脉喷射而出，将他的四肢百骸保护起来。
这时池底忽然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光点。
冷得仿佛有千把冰凉的长剑插入到冰窖之中，同时被人从刀鞘里抽出。
李星河突然抬起头来。
从池底最深处，一股足以撕裂武帝巅峰修士骨骼的暴戾剑意，正沿着水流疯狂涌来！
那些剑意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一样，全都向着他所在的地方扑了过去！
老莫在识海里暗骂了一句。
“妈的，池底有阵！姓吴的做了手脚！”
李星河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周家的算盘打得十分周到，表面上让周景山出来堵他的嘴，让他自己下不来台。
暗中让守池执事偷偷地将池底的暴戾剑意全部引导到自己这里来。
到时候他要么被剑意反噬，重伤退池，要么就是被这一池狂暴剑意生生绞死在池底。
不管是哪一种，周家都是干干净净的。
事后调查的结果，最多只能说是这个散修不知天高地厚，贪功冒进陷入险境，是他自己作死。
……
谷外，水镜前。
之前还在偷笑的外门弟子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因为他们在水镜中看到李星河所在的位置上，水面开始出现波浪。
那翻腾的并不是一般的涟漪。
是池底好像被人捅了一个大洞一样，无数道剑意从下面冲出来，一起涌了上来！
“这？这不对劲啊。”
“洗剑池即使是最深处，剑意也不该这么暴动啊！”
“对啊！我记得五年前韩天一师兄入池的时候，深水区的剑意也不过是隐隐流动一下而已，哪有这么恐怖？”
话还没有说完，那位老弟子就突然不说了。
因为他看到旁边吴执事脸上，正挂着一抹淡然的笑。
而周景山脸上则是一副恍然大悟又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池中剑意如此躁动，看来这李榜首身上的煞气确实很重。池子里的先贤剑意都被他身上的煞气所激怒了。”
“唉。我早就说过，散修的路子野，进洗剑池这种圣地，跟宗门传承格格不入。”
“如果他早些时候就懂事，及时退出的话，还可以保住一条命。但是他非得去立那种赌约！唉！”
说出这句话之后，周围的外门老弟子们倒是被他这一番惋惜之情所感染了些。
“对啊！周师兄说的很在理。”
“这李榜首也是的，何必这么争强好胜呢。”
……
池中，那几万道暴戾剑意已经扑到了李星河的面前。
第一道剑意击中了李星河的胸口，他的黑袍立刻就出现了一条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李星河的胸口，手臂，双腿，几乎同时被无数道剑气穿刺，每一道剑气所过之处都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血珠从小小的伤口中渗出，混入池水之中，被暗金色的水流冲散之后就变成了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
寒毒也顺着伤口一寸一寸地侵入到他的经脉之中。
这是历代先贤剑意里留下的极寒之意，一旦被寒毒侵入。
普通的武帝境修士别说继续洗剑了，就是能支撑住不当场丹田破裂，都算是很不错了。
李星河的眉毛猛然皱了起来。
……
谷外，水镜前。
外门弟子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他！他快要不行了。”
“你看那水里全是血雾，都快把他给淹没了！”
周景山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星河在洗剑池里越是出丑，他周景山今天在这里丢的那些面子，才越能一点一滴地补回来。
至于池底的暴戾剑意最后能不能将李星河直接绞死，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死了就干净了，再没有后患。
“果然！”
周景山微微摇了摇头，“散修就是散修，即使凭着几分蛮力上了榜首，可这剑道传承上的差距，终究是补不回来的。”
……
池里。
那个已经被无数道剑气穿身而过的黑袍身影，忽然做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向岸边游去。
他反而把身体往下沉，一头扎进了洗剑池最深处！
“他！他疯了！”
“最深处的剑意最为凶恶！他自己往里面钻，那是找死！”
……
池底最深处。
李星河整个人都沉在水里，眼睛闭着。
四周原本狂暴的向着他扑去的剑意，此时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按照常理，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剑意都应该毫不犹豫地一起扑过来，将他绞成碎片。
可就在剑意快要扑过来的时候，李星河体内的天地熔炉，也悄然运转起来。
一股赤金色的炉火自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一寸寸地扩展开来。
本来就已经渗入到他体内经脉中的极寒剑毒，在遇到这股炉火之后，就立刻化为水中的雪片，很快就融解了。
不但融化了，而且被天地熔炉进一步炼化成非常纯净的灵力，再重新注入到他的经脉之中。
天地熔炉，本来就是用各种东西做燃料。
在这尊神物面前，别说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剑毒，就算是仙人道果也能够被炼化成本源。
区区一池水的寒意，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此刻，李星河的意念也已经完全沉静了下来。
他一生中对于剑道的体会，在他的脑海中一幕接一幕地浮现出来。
镇妖关外三年。
六十七次妖族大军围攻城池。
每次挥剑的时候，他都会想，怎样才能一剑刺得更准，怎样才能一剑杀得更快，怎样用最小的力气斩下最多的妖头。
这是最纯粹的剑，也是最朴素的剑。
灵溪镇上。
赵崇文一掌击来的时候，他就反手一剑。
那一剑没有招式，只有一个念头。
不杀你，我就得死。
乱石关，妖窟关，黑风谷……
一路走来，他挥动的剑数不胜数。
每一剑都为了生存。
每一剑都是从血里爬出来的。
这样一把剑，与洗剑池中历代先贤留下的剑意没有本质的区别。
池中弟子所认为的暴戾剑意，其实正是这些先贤们最真实的剑。
……
李星河慢慢睁开眼睛。
就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池底最深处原本疯狂涌动的暴戾剑意，忽然就齐齐停了下来。
就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剑，在最后一刻扑向他时，突然认出了他手中那把破旧的铁剑。
也认出了那铁剑之后，那双和自己当年一样杀过无数敌人的眼睛。
老莫在识海里“啊”了一声。
“小子，你怎么能与池底剑意产生共鸣呢？”
李星河伸出右手，握住了自己手中那把已经被剑意削得千疮百孔的铁剑。
铁剑出鞘。
李星河将这柄铁剑，慢慢向着面前的水里划去。
……
水下没有任何声响。
可就是这么一划，整个洗剑池的水面，同时出现了一个大漩涡！
轰！！
暗金色的池水腾空而起，掀起数丈高的巨浪，重重地撞击在洗剑池四周的青石壁上！
石壁上历代先贤剑仙留下的剑痕，在同一时间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色的光芒从一道道剑痕中喷射而出，变成金线一样的东西，全部都朝着池子中间已经沉到水底的黑袍人那里聚拢过去！
而在池水之中，那些原本在池水中暴动的几万道剑意，也在这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制伏！
反而以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姿态，在李星河身边一圈又一圈地游动着。
……
谷外，水镜前。
那些原本就喜欢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们，此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
一个外门老弟子的嘴皮子都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洗剑池外面守了八年。
八年里，他见过外门第一进池的人，也见过内门核心弟子进池，就连一位内门长老年轻时进池的记载，在宗门典籍中也有读到过。
但是他从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有人能让整个洗剑池为他掀起滔天巨浪！
也没有人能够使四周石壁上历代先贤的剑痕同时发出金光！
那是宗门几千年前，几位真正的开派剑仙在洗剑池刚建成时亲自刻下的剑意本源！
但是此时的剑痕全都发出金光，照在了李星河身上！
“不！不可能！”
周景山的双腿一软，差一点就瘫坐在地上。
“这不可能！剑意雏形怎么会这么快就形成了呢？还会触动石壁上历代先贤留下的剑痕？”
“这是天地异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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