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宁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碟子里还剩的那几颗剥好的栗子仁,伸手拿起一颗,慢慢吃了。
青禾见乔景行走了,才端着茶盘出来收拾石桌上散落的栗子壳:“世子妃,乔世子今儿倒是有耐心,坐了这么久。”
沈玥宁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的碎屑:“他不提,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想听。”
她放下帕子,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秋风扫得稀疏了许多的葡萄架上。方才听乔景行说那些闲话时松弛下来的眉目,此刻又淡淡地拢了回去。
那碗加过料的汤她没有亲眼见过,可光是听说,就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她从前只以为文清是温顺的,是懂规矩的,是那种会安安分分守在院子里过日子的女子。如今看来,是她看走了眼。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掌心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胎动,像是孩子在翻身。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宁王府住了这些日子,她确实睡得安稳了,吃得也顺心了。可她也隐约察觉到了,那个齐国公府并未真正与她无关,只要她腹中的孩子还在,只要顾温羡还在一点一点地想起她,她就始终与那座府邸有着斩不断的牵绊。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只剥了一半的栗子上:“青禾。”
青禾从廊下快步走过来:“世子妃?”
“文清那边……你再让人去打听一下,她病好了没有,顺便问问,顾承安去探望她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青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青禾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世子妃,奴婢打听到了。文夫人的烧已经退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整日躺在屋里,不怎么见人,至于二公子那日去探望的事,翠屏口风很紧,奴婢什么都没打听到。”
沈玥宁正靠着廊柱剥一颗核桃,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几日你多留心那边,不用刻意去打听,只留意翠屏有没有出过府,去了哪儿。”
青禾会意地点了点头,退下去安排了。
而此刻,在齐国公府书房东侧那间隐蔽的小院里,顾承安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迟迟没有喝。
周顺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大公子,那边的人说,今晚酉时三刻,老地方。”
顾承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没有多问,只理了理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绕出去,穿过两条窄街,在一家已经打烊的绸缎庄后门停下。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上了二楼,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屋中陈设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来了?”
顾承安在门边站定,没有急着坐下:“三殿下。”
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来。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浅交错的暗影,将他惯常温润的眉眼笼在朦胧之中,正是朝中那位素来以闲散出名的三皇子,赵元珩。
“二公子坐吧,不必拘礼。”赵元珩的语气随意得很,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让人递了几回话,我都推了,今夜才腾出空来见你,想必你也等得急了。”
顾承安在对面坐下,将周顺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赵元珩听完之后并没有急着表态,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上。
“文清那边,你做得不错,她如今正是最动摇的时候,你递了她一根绳,她会握住的。至于顾温羡……他最近的动静,我都知道,郑院判的施针见效了,他在慢慢想起来,他清醒的越快,对我们越不利。”
顾承安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那三殿下的意思是……”
赵元珩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极薄的锦囊放在桌上:“这里面的东西,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回去之后再打开,看完了就烧掉,不要留痕迹。”
顾承安看着桌上那只锦囊,伸手取过来,指尖触到锦囊表面时,锦囊的布料触手冰凉。
赵元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我这边自然会有安排。至于肃亲王那边……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顾承安站起身,将那锦囊收进衣襟内层,朝赵元珩拱了拱手:“那臣告退。”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下楼,沿着来路消失在夜色中。
赵元珩独自站在二楼窗边,听着楼下那扇后门轻轻合拢的声响,目光落在窗外被月光照亮的屋顶上,指尖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叩了几下。
“三殿下。”一个灰衣人无声无息地从暗处走出来,在他身后站定,“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不必,他既然已经接过锦囊,自然会按我说的做。”赵元珩转过身,走回桌边,将油灯捻暗了些许,“顾承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
顾承安回到自己院中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独坐了片刻,才从衣襟内层取出那只锦囊。
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笺,展开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逐字看过。
纸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端秀清瘦,却没有署名。
内容是一桩旧事,关乎长公主薨逝前半年的一份私账,那笔账目曾在户部短暂过过明路,后被封存,知情人极少,纸上标了一处存放抄本的地点,以及一个名字。
顾承安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纸笺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舔舐纸面,灰烬落进桌角的铜盘里,又伸手将灰烬碾碎,直到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
午后的阳光从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铺开细碎摇晃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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