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顾温羡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抬起头来,便看见翠屏站在门槛外,气喘吁吁,眼眶通红。
“世子,姑娘她……高热不退,从昨夜就没吃过东西,今早又烧得厉害,您去看看吧……”
顾温羡的手指在密报边沿停了一下:“请大夫了吗?”
翠屏的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姑娘说……您若不去,她就不吃药。”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温羡的目光从翠屏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请谢公子来一趟,让他替她看看。”
……
文清侧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进来的只有翠屏一人,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翠屏在榻边蹲下:“姑娘……世子说,让谢公子来替您看。他……没有来。”
文清闭上眼睛,没有说话,翠屏跪在榻边,替她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一些,又转身去拧了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动作很轻,不敢惊动她。
谢谦来的时候,文清的体温已经烧到了烫手的地步。
他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面色不太好看:“急火攻心,加上两日未进食,底子撑不住了,得先把烧退下去,再慢慢调理肠胃。”
他开了方子递给翠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走了。
临走时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他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扇门依然紧闭着,便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翠屏按照方子抓了药,蹲在灶房门口守着药炉煎药。
药汁的苦涩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她端着煎好的药碗走进屋里时,文清已经昏睡过去了,她坐在榻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午后,周顺站在书案前,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文夫人高热不退,翠屏去请过世子,世子没去,只让谢公子去看了,开了方子,人在院里养着,听那边的人说,烧还没完全退。”
顾承安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本游记,闻言翻页的手没有停,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还知道用苦肉计。”
周顺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顾承安将游记合上,搁在桌角:“她做了那些事,本以为能留住顾温羡的心,结果还被祖母训了一顿。如今病倒在床,连顾温羡都不肯去看她一眼,你说她心里什么滋味?”
“大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如今正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顾承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时偏过头看了周顺一眼,“备些补品,我去看看她。”
文清的院子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翠屏正蹲在廊下煎第二遍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承安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微微怔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行礼:“二公子。”
顾承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子里安静的陈设:“我听说嫂夫人病了,过来看看她。她如今怎么样了?”
翠屏垂下眼:“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没什么精神,方才喝了几口粥,又睡下了。”
顾承安点了点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这是我让人备的一些补品,燕窝和人参,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对她如今的身子或许有些用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嫂夫人若是醒了,替我问一声安,就说我改日再来探望。”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二公子……留步。”
顾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文清正扶着门框站在正屋门口,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二公子既然来了,不如进来说几句话。”
顾承安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翠屏连忙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又在文清腰后垫了一只软枕,才退到门口守着。
“二公子今日来看我,不只是为了送补品吧?”
顾承安没有否认:“嫂嫂是个聪明人,那我便不绕弯子了,我听说嫂嫂在书房那边闹了一场,又听说了那碗汤的事,祖母训了嫂嫂,大哥也冷了嫂嫂,嫂嫂如今在府里的处境,想必不太容易。”
文清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二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你如今在府里的处境,与我在府里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
文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顾承安看着她,声音温和:“大哥是世子,是嫡出,是祖母最疼的孙儿。我呢?庶出,不得父亲重视,祖母虽然面上客气,可心里始终隔着一层,我这辈子,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越不过大哥去。而嫂嫂你,虽然是皇上赐婚的平妻,可只要大哥心里还有沈氏一天,你就永远只是这府里的摆设。我们两个,都是被这座府邸压在最底下的人。”
“二公子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你一个人,斗不过大哥,也斗不过沈氏,更斗不过这府里所有人。”顾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可你若愿意,我们可以联手。你替他操持府务,我替你在外面走动,你在明,我在暗,我们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嫂嫂若想在这个府里站稳脚跟,光靠等和苦肉计是不够的,你手里得有东西,那些东西,大哥不会给你,祖母也不会给你,可我可以帮你拿到。”
文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屏从灶房端了第二遍药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二公子想要什么?”
顾承安笑了笑:“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大哥若是倒了,世子之位空缺,我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任者。”
文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想让我帮你扳倒他?”
“不是扳倒他。”顾承安摇了摇头,“是让你在他身边站稳了,站得足够近,近到他看不见你手里的刀。至于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去,落得多重,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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