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通透的人。"沈玥宁放下茶盏,"你放心,既然她自己愿意,就不会让自己吃亏。"
陆安之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日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间一寸一寸地移动,将桌面上那道光影从一端推到另一端。
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又安静下去。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乔景行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目光落在陆安之身上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进来,朝陆安之拱了拱手:"陆公子,好久不见。"
陆安之站起身,还了一礼:"乔世子。"
乔景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沈玥宁:"玥宁,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已经可以下地走几步了。"
乔景行点了点头,在沈玥宁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才抬起头看向陆安之:"陆公子是几时到京城的?"
"昨夜到的,在舅母家住了一晚,今早过来看看玥宁。"
"陆公子有心了,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回来就往这边跑。"
陆安之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坦荡:"玥宁是我旧识,她出了事,我总该来看看。"
乔景行也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三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了一会儿,陆安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玥宁,你好好养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沈玥宁没有起身送他,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倒是走得不拖泥带水。"
沈玥宁收回目光:"他一直是这样。"
乔景行看了她一眼:"玥宁,你对他……"
"大哥。"沈玥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是个好人,但我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乔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对了,父亲让我告诉你,后日宫里要送一批药材过来,说是赏给你安胎用的。"
"知道了,替我多谢父亲。"
……
齐国公府,夜枭站在书案前,将那几封信逐一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又退后半步。
"主上,那人叫陆安之,是武安侯府的远亲,自幼与世子妃相识。当初世子妃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后,武安侯府原本是想把她许给陆安之的,后来没成。再后来世子妃去了青石镇,陆安之也跟过去住了一段时日,在镇东头租了间院子,隔三差五给她送吃的。"
顾温羡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停住了,他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月白色的长袍,温润的面容……
"他回来了?"
"是,先去了陆家看他表妹,然后去了宁王府,在世子妃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顾温羡没有再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夜枭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顾温羡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檐。
他站起身,没有点灯,就着月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花园里泥土和残荷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他靠着窗框站着,目光落在东跨院的方向。
他想起他当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搭在摇椅靠背上的薄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愧疚。
他关上窗户,走回床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夜枭说的那些话,陆安之自幼与沈玥宁相识,差一点就定了亲,跟去了青石镇,在镇东头租了间院子,隔三差五给她送吃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试图驱散那些念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在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沉了下去,意识像一片落叶被水流裹着往深处漂,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间小院的廊下,日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她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低头慢慢地喝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他走到廊下,在她身旁坐下,把那包药材放在石桌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碗东西递到他面前,示意他也喝一口。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是银耳汤,炖得软糯,甜而不腻,入口温热。
他端着碗,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一间烛火温温的屋子。
她坐在床榻边,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正在替他擦手,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根指节都擦到了,又细细地擦过指缝,才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躺在床上,意识昏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握着他的手,温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哭了。
他想抬手碰一碰她的头发,可手指动不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的烛火已经燃过了大半,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如墨。他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银耳汤的温度和那只手握住他时的触感。他坐起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抓住那个梦的尾巴,想看清明她到底说了什么,可越是用力去想,画面就越模糊,像攥在手心里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然后,后脑勺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撑住床沿,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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