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走后,陆燕绥挥退了侍卫,在屋里独自坐了片刻。
他心里思忖着,生同衾死同穴,他肯定是要和少微埋在一起的,但是老太太说的也未尝不可能。
那他该怎么杜绝这个可能?
夫妻去世要合葬,按照常理来说,肯定是由儿女来操持,最为名正言顺。
但他和少微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儿女。
那不如就再过继一个成年的儿子好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大房没有儿子,这个过继的人选,肯定是从二房和三房里头挑。二房的老大有个庶出的长子,刚刚娶亲,年龄和身份都正合适,够资格主持丧事。
他留下与少微合葬的遗嘱,再做些防护措施,比如安排一位族中子弟监督,如果没有合葬,就将本该由继子继承的大部分私产,交由这个族中子弟继承。
想来就算老太太反对他的遗嘱不准他的继子将他们夫妻合葬,二房看在这些数额庞大的私产的份儿上,也会不惜和老太太撕破脸的。
过继之后,壮壮就不再是他的嫡长子,爵位实际上就归于二房了。老太太毕生的心血就这么归了异生子,就算她心胸宽阔视庶子如亲生,这也称得上是个不小的打击吧。
至于小满和壮壮,他会给他们留下足够的财产。但是失去父母的孤儿,能不能守住财产,乃至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无法预料的事。
但他也无能为力。
陆燕绥想,或许当初他不该阻止少微避子或堕胎,这两个孩子确实不该出生。把他们带到世上来,白白让他们受苦。
要是两个孩子没出生,少微生产那会儿也不用受那么大的罪。
陆燕绥胡乱想了一会儿就打住了。还是有孩子的好,如果他们能平安长大成家生子,子子孙孙,他和少微的血脉就能代代延续下去。
不行,他得再想个万无一失的办法,确保小满和壮壮的衣食无忧,就算老太太和侯爷太太一怒之下对他们不闻不问,让他们自生自灭,他们也能健康长大。
陆燕绥站起身走了出去,问巴巴等在门外的吴翁老:“邹家那个孙子,在曲阳捐了个县丞的,叫什么来着?”
吴翁老一愣:“叫邹明启。”
陆燕绥点点头:“派人把他叫回来。”
吴翁老习惯性地:“那三爷可得等那天亲自见他……”
“行了,”陆燕绥说,“一时半会儿地死不了。”
过继不是什么吃饭喝水的小事,关系整个宗族继承,有的扯皮,三五天的肯定办不成。更别说还要细致安排小满和壮壮。
他碍于孝道不好动老太太的陪房,难道还动不了一个陪房的孙子?
他的妻子被他的祖母爹娘弄死了,他没办法直接拿至亲开刀,可这些失职渎职的下人,如果也能轻飘飘放过,那他也枉为人夫了。
“安顺那几个人,带回来了没有?”陆燕绥问。
“都回来了,”吴翁老按下心底的疑惑,忙回道,“都在外头等着呢。”
“那动身吧。”陆燕绥往外走去。
他已经等不及见少微了。
……
欢儿几个都惶惶不安。
他们四个人中,欢儿是唯一一个不清楚静室的恐怖之处的,所以在他们被带去静室的路上又被领回来时,欢儿对陈氏姐妹和安顺脸上那劫后余生的狂喜很不理解。
她依旧是心如死灰。
她直到现在才知道三奶奶的尸身没有装进棺椁里妥善下葬,而是被扔去了乱葬岗。
现在三爷要把他们一起带去乱葬岗……虽然还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但欢儿觉得肯定不会比静室轻松的。
知道三奶奶死了就能把他们送去静室,知道三奶奶被抛尸荒野,还不更加愤怒,更加拿他们泄愤吗?
欢儿对自己不抱希望。
但是既然不去静室了,看陈二娘和陈三娘都知道不咬舌自尽了,那她也没必要现在就自绝,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到鬼哭坡时已经快晌午了。
秋天的阳光明亮地照在荒坡上,把白茅晒得泛出一层浅金。细白的花絮随风飘起,慢悠悠地浮在明净的日光里。四下非常安静,只有藏在枯蒿里的秋虫长一声短一声地鸣叫。
这么晴好的秋午,连乱葬岗都看着平和安闲,没有半点肃杀之气,一点也让人想不到它还有个名字叫鬼哭坡。
侍卫挑了块平地摆好椅子。
陆燕绥在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借力,吩咐其中几个侍卫先挖一口能填四个人的坑出来。
欢儿于是知道她的下场了。
活埋。
她木然地瘫坐在地上等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那两个负责把三奶奶抛尸荒野的仆人也被带了过来,跪在陆燕绥面前,两个都瑟瑟发抖,其中一个抖得厉害,连裤裆都湿了。
陆燕绥平和地说:“不用害怕,我知道你们与三奶奶素无瓜葛,只是听命行事。我不杀你们,你们去把昨天抛尸的地方找出来,只要找到三奶奶,我放你们走。”
没尿裤裆的那个仆人一听,顿时欣喜若狂,猛地磕了个头:“三爷开恩!三爷开恩!小人记得位置!”
陆燕绥面露欣慰之色,喊了个侍卫:“小武,带个人跟他们去找。”
叫小武的侍卫和另一个侍卫应声出来,抬起一具崭新的棺椁,刚才回话的仆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带着他们往东边的蒿丛去了。
尿裤裆的那个仆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瞄了眼三爷,见他没反应,于是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陆燕绥就这么靠在椅子上,一边发呆一边等。
眼睁睁看着即将活埋自己的坑已经被挖出形的安顺,却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希望。
三爷都能体谅那两个抛尸的仆人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他呢?
他甚至是在三爷身边服侍多年,这半年来还是近身服侍的。
安顺膝行着爬了过去:“三爷,三爷开开恩,小人真的是为您着想,为您抱不平。小人只是没有主动做主派人去把守静顺堂而已,但三爷的交代,小人都是一丝不苟完成了的。小人奉命行事,只是体察上意不够入微,可小人、小人罪不至死啊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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