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问:“你先前怎么跟我保证的,还记得吗?你说若是她在老太太那里出事,你先给她赔命。”

邹妈妈就算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还是禁不住周身一寒。

她恨不得回到那时候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干嘛把话说这么满啊!

“三爷息怒,”邹妈妈干巴巴地说,“老太太是光明正大要赐死三奶奶,不是背后耍阴招,我就是想救三奶奶,也没处使力气啊。若是三爷醒着还好说,我一定马不停蹄把这事告诉您,可三爷那会儿生死未卜,我想递消息都不知往哪儿递……”

陆燕绥神情疲惫,心想你不能递消息给我,难道还不能把消息递到镜清斋来吗。老太太要赐她毒酒,总不能说赐就赐吧,这毒酒总得有时间准备吧,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时间,自己或者找个人来镜清斋通风报信。安顺这些个狗奴才,如果明知道老太太要赐死她,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揣着明白装糊涂无所作为。

但是悲剧已经铸成,时间不能回流,他永远也没有办法再补救。他找这些人再多的错处又怎么样,都只是徒增痛苦。

陆燕绥坐在那里放空了一会儿,接着问:“她死前是什么样子?毒酒是谁给她灌的?”

邹妈妈没想到他竟然放过了这茬,心中很是震惊,而且大大松了口气,但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不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会咬人的狗不叫,不是,她肯定不是骂三爷是狗,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邹妈妈小心地说:“没有谁灌,老太太让她痛快点,她就自己喝了。”

陆燕绥疑惑地问:“她没有挣扎?”

邹妈妈犹豫了一下,要是实话实说三奶奶死前的情形,三爷会不会被刺激到更加愤怒,然后拿她泄愤?

转而又觉得还是老老实实说的比较好,三爷既然选择问了,那他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一她这里顾及着三爷的情绪有所隐瞒,三爷又突发奇想找那天屋里在场的另外两个婆子问,那她不是自找麻烦吗。

邹妈妈如实道:“没有挣扎,她只是问老太太能不能放了她,当她死了,她永不回京城,老太太不答应,她就把毒酒端过来喝了。”

陆燕绥沉默了一会儿:“她死得痛苦吗?服了毒酒后多久咽气的?”

邹妈妈委婉地说:“要命的东西,说不痛苦,三爷应该也不会信吧。老太太还是给了三奶奶体面,没有选鹤顶红这样的烈性毒药,选的是乌头酒,三奶奶咽气前,挺平静的。”

陆燕绥哦了一声:“她为什么要服毒,老太太没给她匕首自裁吗。”匕首多轻松,断气就是一会儿工夫的事,不用临死了还遭受折磨。

“没有,”邹妈妈回道,“老太太给了三奶奶两个选择,白绫和毒酒,三奶奶自己选的毒酒。”

幸好选的是毒酒,不然选了白绫,她也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其实当时听到三奶奶选毒酒,她还在心里庆幸,这肯定是冥冥之中三奶奶命不该绝,她恰巧选了毒酒,而老太太选的毒酒又恰好不是鹤顶红这样一血封喉的东西,而是乌头酒那种相对温和的。

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会是这么个结果。

陆燕绥心里那种怨恨和愤怒好像又烧起来了。

别人畏首畏尾无所作为就算了,她自己竟然也无所作为。老太太要杀她,她竟然毫不挣扎,只嘴上不痛不痒地那么求句饶。

她不是最贪生怕死吗,为什么真到了生死关头,又这么漠视自己的性命。

哪怕她像在小汤山的温泉庄子上用匕首牵制太太那会儿,拿毒酒反灌给任何一个人呢?

她找不到别的利器吗?她为什么不挣扎?

她为什么不挣扎!

陆燕绥深深吸了口气:“她死前都骂了我什么?说我拿她当搓扁揉圆的木头桩子,还骂了我什么?”

邹妈妈小心翼翼觑了他一眼。

陆燕绥:“说,一五一十地说,一字不落地说。”

邹妈妈:“……三奶奶说你不拿她当人,晚上拿她当妓女,白天拿她当方嬷嬷和红鸳母女的狗,任由她被她们欺凌,不仅做不到公正,还光明正大偏帮欺凌她的人,她说、她说你是畜生,你死有余辜……”

陆燕绥:“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有三奶奶说你把她打到流产,虎毒不食子,她说你比老虎还狠毒。”

陆燕绥闭上眼睛:“继续。”

“……三奶奶还说你杀了她的丈夫。”

陆燕绥的手瞬间捏得青筋暴起,神情十分可怖。

一切源头都是她那个所谓的丈夫,王嗣清……梁景苏!

如果不是临时请了那个男人进府给她诊病,如果那个男人没有一路跟随她到天津和她在一起,他和少微走不到今天的结局。

他再如何偏袒方氏母女,她也没有想过要如何报复他,她只想着能躲他多远就躲多远,是碰上了那个男人,知道了那个男人的死讯,她才第一次对他下毒手,算计红鸳给他端了那碗催命的雪梨汤。

如果她没有为了那个男人对他痛下杀手还要离开他,他根本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把她打到小产。他明明强忍着疑心忍了四个月,他明明都决定好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验亲……

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男人!

如果那个男人不出现,他以前犯过再大的错,对少微再不好,他也能有挽回的余地。他绝不会犯下把她打到流产这种难以弥补的过错。

陆燕绥想把石堰从陕西抓回来杀了。

是石堰自作聪明请的那个男人进府给她诊脉。

所有人都怨恨了一遍,不可避免地,他也恨上了自己。

那个男人被请进府给她诊脉,可她为什么会生病?因为回京的船上他昼夜不休拉着她胡混,她见了风受了寒,回了府又被方氏母女欺负,她肩膀落了伤,挨了他一巴掌,还在镜清斋门口跪了一下午,晚上又被他强迫服侍,喝避子汤前,她说了难受不想喝,但他没有听。

她半夜风寒发作起来把避子汤吐了,女儿就是那时候怀上的。

悔恨和自责,压得陆燕绥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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