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御医先回宫向皇上复命去了,马太医则留下来继续照看陆三爷的伤势。

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太夫人只觉得今晚的遇刺疑点重重,再次把安顺叫过来问话:“刺客行刺的凶器呢?找到了没有?”

安顺心里叹息一声,恭敬道:“当时情况紧急,只听见屋里有响动,等小人冲进屋时,就只看见三爷倒在地上,并未留意是什么凶器。多半是被刺客随身带走,抑或是——”

说到这里,心里忽然一跳,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埋了坑……

太夫人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停顿,因为在他停顿前,太夫人就已经打断了,吩咐道:“把侍卫叫来,我再问问。”

安顺拱手应是,就要去传侍卫。

太夫人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为什么觉得今晚的遇刺疑点重重?因为侍卫捉来的那刺客不像是能重伤她孙子的,而且既然来行刺,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该拿剪刀之类的锐器,不然,岂不成了儿戏?

对,她是觉得有人在对她说假话。

如果是侍卫说假话,第一个可能,侍卫背叛了燕绥,燕绥的识人辨人以及御下之能如果是这个水平,连亲卫都能背叛他,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死都是蠢死的。

第二个可能,这就是燕绥的授意。

太夫人更愿意相信自己孙子的本事。也就是第二个可能。

如果是燕绥的授意,那安顺没道理不清楚内情。

他去传侍卫,说不定会趁机和侍卫对口供……

太夫人把安顺叫了回来:“你不必去了。”转头扫视了一遍,随便点了个婆子:“你去外头把侍卫叫过来。”

安顺面上没表露出异样,心里开始打鼓。

侍卫很快过来了。

太夫人问:“你们与那刺客搏斗,可看清了那刺客用的是什么武器?”

侍卫强忍住看向安顺的冲动,略作思索,选择了最符合常理的回答:“刺客用的是长剑!”

安顺心里再次叹息一声。

这算不算是百密一疏?三爷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安排了这一出伪造遇刺的戏,让他们追捕刺客,让他们去乱坟岗上弄一具新尸,让侍卫记得在身上留存好打斗痕迹……唯独忘了交代他们刺客使用的武器是“剪刀”这茬。

如果情况不这么忙乱,如果三爷不是濒死的状态,肯定不会遗漏掉这一点。

安顺也无可奈何了,他们已经够尽职尽责了,如果三爷醒不过来,那说实话他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三爷生死未卜,他们做这些,都只不过为了一个忠字。

太夫人已经冷笑起来:“和你们打斗用的是长剑,刺杀你们三爷反而用的是剪刀这样难以施展的凶器?难道这刺客看不起你们三爷反而更看得起你们?对三爷掉以轻心,对你们反而严阵以待?你们自己听听,这可不可笑?”

侍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也不好再改口了,只低头道:“小人并不明白其中原委。”

太夫人看向了安顺:“他不明白,你总算明白?你可是你三爷的头一号小厮,你三爷在屋里连中数刀你才察觉,延误大事,我砍了你也不为过吧!”

安顺心里再次长叹。

看来这回多半不能善了了。三爷能醒过来还好,若是醒不过来,想必他没有好果子吃。但他绝对不能坦白,不坦白,太夫人也只能用他渎职的名义责罚他,顶多他自己丢命,家里人却是可以保全,在三爷身边效力这短短时日,得到的好处,已经够他家里人一辈子吃穿不愁,光是为了这个,他也必须忠于三爷。

况且,老太太不一定能要了他的命。

安顺道:“小人确实失职,老太太要罚,小人自当领罚,但小人也着实不知这刺客举止缘由何在。想来胆敢做出行刺三爷这样不要命的事,他的想法也不能以常人论之……”

太夫人气得发抖:“你还敢跟我顶嘴!来人,把他给我杖——”

一直在旁观望形势的三老爷忙站出来提醒:“老太太,这安顺身上是有官职的,虽然不高,但是也不能由我们随意处置。”

太夫人也陡然想了起来。这安顺顶了石堰的缺后,确实捐了个不入流的芝麻小官。

太夫人咬牙道:“那就告上官府,告他包藏祸心,谋害主子!”

三老爷再次劝道:“眼下第一要紧的是燕绥的伤情,燕绥还没有脱离险境,咱们家不宜起内讧啊。只怕前脚把安顺送进去,后脚西宁侯府那些人家闻着味儿就来落井下石了。燕绥一定能醒过来,咱们不能给他拖后腿。”

安顺则一脸毕恭毕敬地垂头站在那里,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太夫人神色不甘:“他身上有官职不能动,那这几个侍卫总没官职了吧!我要打他们板子,谁还有话说!”

三老爷不禁苦笑,委婉道:“老太太,这些侍卫,都是燕绥的人,只听命于燕绥,怎么会自己人打自己人。若换成一般的家丁,怕是也不敢打他们……燕绥总能醒过来的,这是家里顶梁柱,他们哪个不怕!”

太夫人不由语凝。

是啊,她早就颐养天年了,要管事,也顶多管管内宅的事,燕绥他爹又一心只知道享清福,整个外院,几乎就是燕绥这小子的一人堂……

她现在说话都不管用了!说出来都是伤自己的颜面!

太夫人有些懊恼。

又由外院的形势想到如果燕绥真的挺不过来,外院没了一言九鼎的话事人,到时候会乱成什么样子,大房二房三房会不会趁机夺权……真就树倒猢狲散了。

她已经老了。

如果她坚持要在燕绥生死未卜的时候处罚他的心腹和侍卫,那不成了自己灭自己孙子的威严?府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趁他病,要他命。只会助长别有用心之人的野心。

太夫人再次感到一股悲怆。

操劳了一辈子,儿女几乎死尽,十不存一,好不容易养出这么个孙子,现在却眼看着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难道这就是她徐峥嵘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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