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权臣窈窕 > 第二百三十五章 起誓
皇帝接着问着萧韫真,“朕听说……你一直十分照顾杨恒母子?”

话题转变得如此迅速,正所谓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成许清这会儿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忖量着皇帝的心思。

皇帝到底还是皇帝,宫城中的人也不是白吃皇粮的,至少部分人还是辨得出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只不过这样的消息能一直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当然是少不了萧韫真在暗地里的推动。

“回陛下的话,菩瑛台条件艰苦,皇后娘娘放心不下,故特允微臣私下里前去打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他们少吃些苦头。”

“是皇后啊……”皇帝脸上掠过了然之色,究竟是萧韫真先斩后奏还是皇后亲下的命令,皇帝心中明镜似的。

晟王那日如此急躁,皇后根本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等她听到风声的时候,萧韫真已经替废王府的人打点好了,于是她顺手推舟便说是自己下的命令。

萧韫真倒是真尽责,直到现在每隔一阵就让人送些好的到那边。

“你做得很好。恒儿他不该受那样的苦,可惜他的父亲实在是……”

废太子杨弼意图谋反,且其母妃又在二十多年前害死了皇帝的嫡长子。

无论如何皇帝是不想再看到这对母子了。

而就在前几天,杨弼在寒壁宫自缢身亡。

他的母妃听到这个噩耗之后,深夜割腕自尽于简陋的菱芙馆。

据收尸的宫人说,她手里还紧紧的抓着一枚玫瑰珠钗。

那是很多年前皇帝送给她的物件之一。

“你为何要帮他们?”皇帝眯起眼,“是因为你对毕慕白余情未了?”

毕慕白与萧韫真之间的纠缠在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但皇帝不信萧韫真是那种为情痴狂的人。

可他一时间也找不出别的更有可能的动机。

萧韫真摇摇头,“因为微臣记得陛下已经下过旨,是允许他们继续住在王府的,而不是将人迁至菩瑛台。”她抬起的眼眸很黑很亮,一字一顿道:“稚子无辜,何必赶尽杀绝。”

皇帝浑身陡然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那双漆黑的眼就像是一口没有尽头的枯井,就连灵魂也被吸进那处不见天日的黑暗。

皇帝眼睫微抖,等他再重新望向萧韫真时,方才那股让自己心神不宁的感觉早就消失无踪。

也许他真的是老了,竟然还出现了幻觉。

“陛下!”成许清与常寅的呼喊同时响起。

利剑出鞘的铮鸣回荡在沉闷的殿宇中,长剑挥出残影,架到了萧韫真的肩膀上。

方才还在悬挂在屏风上的宝剑只剩下了剑鞘。

“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呀!求陛下三思!”

成许清怎么猜也猜不到会是这样的发展走向,只得先跪下求情。

剑身的冰凉紧紧挨到萧韫真的颈边,萧韫真清晰的感受到执剑人的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他在紧张,而是他早已经握不住剑。

“陛下……?”常寅小声唤着忽然失了智的帝王,心下暗暗捏了把汗。

冰凉在萧韫真的颈边绽开,她不可置信的蹙起了眉头,不解与震惊都写在了脸上,眼眸渐渐闪动着泪光。

皇帝并非第一次剑指他人,只是萧韫真自始自终的纹丝不动使得他的心绪也稍微复杂了起来。

“你,你怎么不躲?”

萧韫真咽了口唾沫,她没问皇帝为什么突然发难,只是安静无言的望着他。

皇帝努力控制手臂的颤抖,猛的一头扎进萧韫真平静如潭水的目光中,耳边仿佛只充斥着自己的沉重呼吸和嗡嗡的说话声。

“朕要你以萧家的名义起誓,此生忠于北周忠于杨氏,若有违此誓便是天地不容、暴尸荒野,全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韫真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握住了锋利的剑身,将剑尖一寸寸挪到心脏的位置。

“你要做什么?”

皇帝话虽这样说,却没有真的制止。

他心底某个不肯承认的丑陋似乎在驱使着他期待着下一幕。

“萧大人!”

成许清几乎是咬着牙唤着同样跟着皇帝发疯的萧韫真。

在皇帝在犹豫着要不要收回剑的时候,他骤然感到一股蛮力扯着他的剑往前送。

“萧韫真!”

他顺着一尘不染的剑身望去,刺目的血红从萧韫真的指缝中流下,一滴滴顺着手腕滴落到了地面。

而最锋利的那一端渐渐没入胸膛,刺穿了皮肤,紫色的官袍上缓缓晕出暗色的痕迹。

“你疯了!”

皇帝抽回剑,萧韫真血红的掌心在摩擦中再次被加深伤口。

她白着一张脸,神色是皇帝极少见到的百念皆灰。

“陛下,微臣说过微臣对陛下、对北周绝无二心。”她双手执礼,另一只洁白的手背被破碎的掌心染上血红,“萧家若有违此誓,将不容于天地,包括身躯也将灰飞烟灭。”

她低垂着头,唯有嘴角泄出一丝癫狂的笑。

反正她又不是真的姓萧,诸如此类的毒誓可谓是信手拈来,再起一百个也无所谓。

萧家哪日若真的跌落地狱,那也只会是成王败寇。

既然都因她享受了更多荣耀,自然也要付出一点代价。

皇帝直愣愣的盯着萧韫真胸膛上那块血迹,还好伤得不深。

不走近些兴许都看不出来这儿有个新鲜的伤口。

皇帝闭着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萧韫真不能死,他不能杀他。

一个人最大的价值就是看活着的时候能发挥何种作用。

况且,他也没想真的要处置萧韫真。

让他惊讶的是,萧韫真的坚定超出他的想象之外。

皇帝卸下几分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弯着沉重的背,缓缓坐回椅子上。

“朕没几年活头了。”

堂下之人无人敢接上皇帝的话。

皇帝接着说道:“有些事情,朕想与你们谈谈。”

皇帝撇了眼还在跪着的萧韫真,跟常寅吩咐道:“给萧卿赐座。”

萧韫真手上的伤看起来不轻,血肉模糊的翻卷着,常寅扶着她走过去的时候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小心的引着她做到椅子上。

目睹整个过程的成许清陡然胸中升起一股恶寒,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向他扑来。

皇帝对他人总是打一个重重的巴掌之后,又赏两颗微不足道的甜枣。

等萧韫真落座后,皇帝才开口,“今年七月已过,恒儿该有六岁了吧。”

成许清转着眼珠,隐隐猜到皇帝今日究竟意在何为。

“回陛下,六皇孙已有六岁了。”

皇帝点点头,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案。

按理说杨恒已是庶人,根据礼制不该再称其六皇孙。

成许清看着皇帝没有纠正的意思,心中的猜想渐渐清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萧韫真与成许清终于退出了顺和殿。

他们二人并排走出了院子,成许清左右瞧了瞧,再转头望向萧韫真的伤的时候,叹了口气。

刚才可谓是九死一生,脑海里不断回想起皇帝持剑的那幕。

万一皇帝真的砍了下去,萧韫真要如何做?

难不成萧韫真就地谋反吗,挟天子以令诸侯?

虽然她在朝堂中声势很大,王鹤棠也绝对忠心于她,但南羽卫那点人哪里抗得过禁军。

她当然能用皇帝的兵符以皇帝名义调兵,可是调了兵过来有什么用?晟王还在,其他王爷也在,猜猜调来的兵会不会倒戈晟王?

这步棋绝对是通向地狱。

成许清觉得自己简直都要被逼疯了。

在胡思乱想中,成许清的肩上一重,萧韫真搭上他的肩,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贴近成许清的耳际,“成大人莫再乱想。你该知道我从来不会去下没有把握的棋。而且他最后说的那件事,成大人也是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么,所以请大人就不要再多思了。”

成许清重重的点了个头,沉吟片刻后道:“萧大人,陛下说您可先回去歇息,一会儿就别去枢密院忙活了,有华大人在,天塌不下来。”

他们二人又一起走了一段路,撞见了树荫下的晟王。

看晟王略烦躁的神色,便知他大约在这里等了有好一阵了。

晟王无聊的左右张望着,终于盼来了萧韫真。

“萧卿,你,你这是怎么了?!”

晟王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大热天晒晕了头,萧韫真不过进了趟顺和殿,怎么跟受了刑似的。。

“这……这该不会是父皇动的手吧?”

成许清替萧韫真答道:“唉,陛下是在追问着萧大人究竟是什么时候选择了殿下……”

晟王面色微沉,他慢慢松开萧韫真那只受伤的手,“那……萧卿是怎么说的。”

看来晟王也是不得到答案是不会放人走了。

萧韫真看起来有些虚弱,成许清就暂时充当了发言人。

他与晟王真假参半的说了前半段。

晟王的多疑果然与皇帝一脉相承,“果真只是如此?”

成许清眨眨眼,“唉,是啊,陛下最后逼得萧大人表忠心才肯罢休。”成许清颇为感慨,“微臣真的不明白陛下在纠结着什么,先帝驾鹤西去之后留下的臣子陛下不是也在用么,不然历史上哪来的什么三朝元老……”

成许清的话晟王很是受用,晟王似笑非笑的盯他,“成大人,慎言。”

成许清住了嘴,反应过来后登时满脸通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微臣口出狂言,望殿下恕罪。”

晟王摆摆手,并未追究成许清的失言之罪。

晟王盯着萧韫真的掌心,流入指缝的血迹已经干涸,然而那些细碎的刀口还是隐隐渗出血。

“萧卿,你受苦了。”

“陛下也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微臣给了他,他也接受了,受点伤不算什么,总比投去大理寺强。”

晟王笑意渐深,看来自己没选错人。

萧韫真不想再跟晟王纠缠这个话题,“对了殿下,阿史勒索罗已经出城了么?”

晟王“哦”了声,收回飘飘然的心思,“已经让一队人伪装成商户将其送出了尧京,风声捂得很近,草原那边是不会感受到一丝风吹草动的。”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晟王决定要展示一下自己的仁慈,“本王先召个太医给你包扎。”

“殿下,不用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整个宫里都知道微臣受伤的事情了吗。”萧韫真刻意压了声音,“既不能提到顺和殿又不好与他们说在宫里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殿下若真的为微臣好的话,不如就让微臣回府歇息吧。微臣自己请个大夫来看便是了。”

晟王也觉得这样更周全些,“嗯,你说得对,还是按你想的做吧。”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3_253886/11731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