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鹤棠张了张口,他想亲自问问萧韫真,可是却不知如何问起。
但是王鹤棠有一点是绝对能确认的,那便是萧聿真辅佐晟王绝非真情实意。
她那样傲气的一个人,怎么会对晟王这样的俯首称臣?
还有便是晟王之前的行动,即使不是萧韫真布下的局,那也应该是她向他透露了什么。
萧韫真现在的目标是太子,她要借晟王的手除掉东宫那位。
那么,之后呢?
自乱葬岗那天起,就连王鹤棠也明白皇帝是不可能向当年的事低头认错的。
萧韫真让手下的人杀死萧哲,恐怕萧熹在边关的死也并不是意外。
她还假意投靠晟王,借他之手打压太子……
零散的信息逐渐串联起来,成为一道清晰的线。
萧韫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眼眸里有来不及收回的寂灭。
她缓缓垂下眼睛,冷漠的外表让人觉得刚才的眼神仿佛是错觉。
王鹤棠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他想靠近她,再多靠近她一些。
萧韫真在王鹤棠即将把她揽入怀中的那一刻,抬起一只手撑住了他坚硬的胸膛。
二人之间重新拉开一道宽大的缝隙。
她淡淡道:“很晚了,你回去歇息吧。”
王鹤棠眼神一顿,幽幽凝望着她雪白的身影。
萧韫真往前走了没几步,骤然感觉到身后一暖,王鹤棠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霎时向她鼻尖扑来。
王鹤棠的手臂紧紧锁住她的腰际,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汲取专属于她身上的那股有些苦辣的香味。
萧韫真的身量比寻常女子要高上不少,这也是她多年男装未被戳破的原因之一。
而王鹤棠比她还要再高上半个头,从背后环抱着她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阿真,就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语气有些慵懒,藏着几分撒娇。
萧韫真的眉心蹙了蹙,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肢体接触,不嫌烦么。
“你是狗么,狗都没你粘人。”
王鹤棠无声的抿嘴轻笑,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是骂人,从萧韫真嘴里说出来倒是无奈更多一些。
“狗就狗喽,汪,”他在她的耳边轻轻模仿着小狗的叫声,低低笑道:“萧姐姐,你看我学得像不像。”
萧韫着心里翻过一个大大的白眼,倘若心理活动能被看到,她不介意多给王鹤棠展示几遍。
王鹤棠的体温总是很高,他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暖炉,萧韫真连带着觉得都被他暖了起来。
徐啸本想到萧韫真院子里坐坐,师徒二人再聊聊天。
岂料远远的就看到了这一幕。
徐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颇有种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他暗暗咬牙瞪着王鹤棠的背影,还好他平日有收敛武功内息的习惯,不然王鹤棠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少顷,徐啸心中划过叹息。
萧韫真会在这段牵扯中会产生何种挣扎徐啸大概能略知一二,毕竟萧韫真一开始知道了王鹤棠的身世后是起过杀心的。
徐啸不满王鹤棠现在之举,多半也是不忍看到徒儿为这段关系伤神。
徐啸也深知萧韫真的性子,萧韫真心思幽深,对待事物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人。
她眼下这般安静也并不代表她完全爱上王鹤棠,她只是不反感。
否则王鹤棠就不会是这般患得患失的反应了。
说到王鹤棠,王鹤棠的心思呢,徐啸也许比萧韫真还要明白得早一些。
早两年前,他与王鹤棠在庆州帮助萧韫真扫除辛海酆布下的障碍时,徐啸就发现了一些苗头。
不过徐啸当他少年心性,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多长几年就好了。
后来萧韫真被贬去庆州,这小子屁颠颠的跟了过去。
发展到现在,一发不可收拾。
唉,都是孽缘。
徐啸默默仰天长叹,他与萧韫真师徒二人和令狐家真的是纠缠不清了。
几十年前,徐啸还是个青年的时候,曾追求过令狐眉。
彼时的令狐眉是明月宫的少宫主,现在的令狐眉早就执掌明月宫多年,她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王鹤棠的外婆。
那时候的令狐眉最终选择嫁与他人,徐啸心伤至极,祝愿她新婚快乐之后再也没主动去见过她。
谁料到多年之后又……
不过嘛,徐啸若有所思的摸了把胡子,哼哼,看看现在,风水轮流转,苍天绕过谁。
罢了罢了,年轻人之间的事就留给他们自己体验吧,来日阿棠你若是敢让阳儿心伤,哪怕你躲到明月宫,老夫也要把你揪出来。
徐啸感慨般从鼻息间憋出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鹤棠像是抱上瘾了,过了这么久也不见他松开。
萧韫真意图掰开他的手,“你松手。”
过了一会儿,王鹤棠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萧韫真感到身后的炙热稍稍离开,紧接着她眼前一花,以更紧密的方式贴在他的胸膛。
王鹤棠将萧韫真打横抱起,往房里走去。
“看着你睡着了我就走。”
萧韫真被他烦得剜了他一眼,这家伙现在一头热,越是跟他杠上他就越来劲。
她紧紧抿着唇,索性闭嘴。
王鹤棠低头看着怀中安静的她,浅浅一笑。
他将萧韫真小心的放置在床榻上,为她脱去了鞋靴后帮她盖过棉被。
王鹤棠凝视着她如画的眉目,“那我就走了。”
萧韫真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王鹤棠经过萧韫真的院子时,她果然已经离开了。
他与温照初和徐啸拜别之后就去了明月宫。
明月宫的人被令狐眉下了命令后,就没再阻拦王鹤棠这位还未曾向外人公布于世的明月宫少主。
王鹤棠先去拜见了令狐眉,令狐眉拍拍他的肩,“你母亲这阵子状况好多了,你不必怕她。”
王鹤棠点点头,“外婆别多心,我不会真的惧怕母亲的。”
王鹤棠也有好几次往来明月宫,令狐晴的见到他的状态的确是没有初时那样排斥了。
令狐眉轻轻拍着他的脸,“你要是在朝廷过得不舒心,可以随时回来这里,知道么?”
令狐眉知道他是为了一个人一直留在朝廷。
“外婆听说那个萧韫真是个冷血的人,你跟在他身边……真的不要紧么?”
令狐眉既是认回了王鹤棠,自然也会对他过往的经历进行一些询问。
初时王鹤棠还不说,后来令狐眉从他的武功招式里发现他习的是浮邈谷的武功时,还吓了一跳。
得知教授他的人是徐啸的时候,令狐眉更是愣了片刻。
不仅如此,王鹤棠在名义上还有个极为年轻的师父,那个人就是萧韫真。
令狐眉怎么都想像不到,徐啸年轻时那样搞怪耍宝的人居然会收这样一个冷情冷心的人为弟子。
因为她反复去查过萧韫真,那是个高官,皇帝身边的红人,与辛海酆的地位不相上下。
坊间对他的评语基本都是两极分化。
要不是她与徐啸多年不见,她都要问问徐啸是在什么机缘下收了这个弟子。
再退一步说,皇帝在令狐眉的心中根本毫无形象可言,萧韫真为皇家服务,王鹤棠又在他身边,令狐眉也不得不提起几分戒心。
可王鹤棠后来又与她说,萧韫真其实不是真的辅佐皇帝。
令狐眉问他,那萧韫真的目的是什么,王鹤棠到这儿就不再深入回答了。
所以令狐眉才时时担心。
王鹤棠看穿令狐眉的担忧,握紧她的手,“外婆,其实我师父她不是坊间说的那样……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看顾自己的,”他打趣似的说道:“哪天孙儿如果真的在朝廷里干不下去了,一定会马上回明月宫的。”
令狐眉在王鹤棠嘴里也是问不出什么了,她从旁边拿过两个拳头大的钱袋,“这是外婆给你的压岁钱,你拿着吧。”
王鹤棠接过钱袋的手往下不由一沉,“这,这是不是有些多啊……”
令狐眉慈祥的笑着,“这就叫多了?反正你也不是常回明月宫嘛,朝廷那点俸禄怎么够你吃啊?外婆怕你在外边饿着。”
她摸摸他的头,“好了,你去看你的母亲吧。”
令狐晴在弦月殿内弹着琴,耳尖的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眼神闪了闪,抓过在身旁放了许久的东西往外边掷去。
王鹤棠刚刚靠近弦月殿,紧闭的大门忽然大开。
两个锦囊就从里面飞了出来。
王鹤棠眼尖手快的接住,心中登时松了一口气。
殿内传来情冷的女声,“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你走吧。”
王鹤棠一时搞不清情况,因为令狐晴给他的锦囊有两个。
他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一个小瓷瓶,瓶子里十成十是百颜草制作而成的药丸。
另一个锦囊里,则是装满了金叶子。
王鹤棠有些愣神,反应过来这是母亲专门给自己的新年红包。
他眼眶有些发热,母亲……真的是在一点点接受他。
“母亲,我今日来,是想来看看你。”
令狐晴沉默许久,“不需要,我很好。”
她的指尖刺进自己的掌心,她与王鹤棠多年未见,哪怕是恢复了联系,令狐晴觉得这个儿子还是很陌生。
尤其是他的出现让令狐晴渐渐意识到,自己当年对待儿子的方式或许有些绝情。
辛渠死就死了,可孩子来到世上的时候是懵懂的,他怎么会一下子明白自己的父亲做了那样背叛母亲的事情。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血浓于水的原因,王鹤棠回明月宫后,她逐渐感受到自己身上回归的所谓母性。
太阳的金光透过巨大的琉璃花窗洒在令狐晴身上,驱散了不少她身上散发的严寒。
王鹤棠轻叹口气,在殿外跪下,遥遥给令狐晴行了个跪拜礼。
即使他看不见他的身影。
“孩儿给母亲请安。愿母亲多保重保重身体,平安健康。”
令狐晴琉璃色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王鹤棠直起腰身时,听见里面传来另一句话,“你起来,地上凉。”
王鹤棠一怔,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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