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吟一番,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萧韫真直起背梁,“陛下。”她眸中微光坚定无比,“如今丰县百姓因天灾正处于水深火热中,而微臣的兄长竟在这个时候半分不体谅民众之苦,不体谅圣上之忧,屡屡口出狂悖之言,至使民心不稳,对朝局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萧韫真双手执礼,同她骄傲的脊梁一同垂下地面,“微臣愿只身前往丰县安抚民众,为兄长赎罪。请陛下应允!”
皇帝眸中涌上诧色。
萧韫真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让皇帝将其外放。
皇帝的眼底变得有些复杂,从京中外放出去的官员,日后若再想转回京……不是件容易的事。
京城就是权力的中心,有些时候地方官与京官即使官阶上是相同的,但是其中的细微差别不言而喻。
“兹事体大,此事日后再议。”皇帝淡淡的说道,“夜色渐深,萧卿先回府吧。”
萧韫真欲言又止,沉吟片刻后道:“微臣告退。”
所有的节点像都随着朱德的死而不得不结束。
“长东,你将乔备重新押回北衙。”
议事殿内唯留下了聂榛。
皇帝感觉现在不论下什么决定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白费力气根本碰不到实处。
“朱德的案子,你多留意些。”
他沉默了半晌,只说对聂榛说了这一句话。
傍晚吃下的丹药让皇帝现在突然困得不得了,他捏了捏自己的睛明穴,“朕乏了,你跪安吧。”
现如今已是四月天,再过不久又能迈入下一个月,夜晚的温度早已不像春日那般冷。
零散的马蹄声在无人的街区尤为明显,萧韫真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不紧不慢的返回侯府,身后还跟着荀长东拨过来的两名禁军一路护送。
她一路静默着,瞧着颇有些落索。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她并不是旁观者。
萧韫真赌对了。
辛海酆在知道他自己的计划被破坏后,果然下一步就是让朱德顶罪。
但是他大概万万想不到……乔备的自首书里提到的人,不是他,而是朱德。
萧韫真这番打的是个心理战。
如果她依照最初的想法,让乔备在奏折如实告发辛海酆的话,那么皇帝就一定会宣辛海酆进殿,这就给了辛海酆在皇帝面前辩论的机会,萧韫真也许会被他倒打一耙。
索性她就让乔备改口,彻底咬上朱德。
这样一来,皇帝就会觉察到他自己深陷迷雾之中,哪怕放在往常他再不热衷此类事件,也会继续往下追查。
一种名叫控制欲的东西在支配着他的行动。
最后发现于他而言的忠犬,似乎渐渐脱出了他的控制。
这块大陆也并不是只有尧京这处风浪不止。
早在一两日前,棉州的明知州在黑咕隆咚的夜里收到一封神秘来信。
与上次投掷在成许清车架上的迅猛速度如出一辙,不过,这次换成了匕首。
在管家向明琮报备上个月府中用度之时,这把犀利的匕首划过他面前,不偏不倚的猛扎在了桌子中央。
二人俱惊,之后还是明琮先反应过来,他缩手缩脚的微微将脑袋探出大开的窗扇,环顾了一圈,四下无人。
他与管家面面相觑,而后视线均落在了被匕首穿透了的信纸上。
明琮颤颤巍巍的将刀费劲拔起,忙不迭的打开渗着墨迹的纸。
管家凑头过来,细缝一般的眼顿时睁得有十倍大。
“老爷,这……”
明琮看完后猛的合上内容,薄如蝉翼的纸在他的手心里纂成了小小一团。
神色惊疑不定。
前两天他就听说庆州的知州随着皇帝派来的监察使臣去了京城,一路上还有皇城的禁军左右跟随,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妙。
京城的一些风吹草动他平日里也有关注,信息虽然不够全面,但想来就是与大理寺少卿萧韫真的那桩事件有关。
最重要的是……
此时此刻,被他在掌心里揉成团的信件上赫然写着,庆州乔知州的儿子,乔昀,有贩卖私盐之嫌疑,并且已悄悄从庆州逃出,往棉州方向赶来。
“老爷,这上面说的会不会是假的?也许是恶作剧呢?”
管家问道。
明琮默不作声,他知道棉州有个生意不错的老布庄,那里的老板是乔昀的姨母,乔昀往年来走亲戚的时候,明琮有见过他一两次。
管家瞧着他阴沉沉的神色,不由问道:“老爷打算怎么做?”
“不管是不是真的,接下来这些天要严查从庆州方向来的人。”明琮不容反驳的说道。
如果这条消息是假的也就算了,明琮认栽。
可若是成真了……皇帝发起火来的话明琮顶上的乌纱帽一定不保。
朱德之死在尧京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日他那般义正严辞的弹劾萧韫真,到头来他居然是搅混水的那一个。
仍身在庆州的萧熹被判流放三千里,旨意已经下来了,由庆州的通判代知州执行刑罚。
一阵又一阵的急潮过后,就连庆州的监察御史都被罚了三个月的俸,而被困在北衙里的乔昀却迟迟没有被下达论罪处理的旨意。
在他人眼里降成了无辜者的萧韫真,最终得以迈出家门回到朝廷。
众人细细盘点之后觉着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朝堂间的明争暗斗还少吗?用自己的人脉为自家兄弟打通关系的事情还少吗?
更何况是萧熹本人先犯的错,这才给人有机可乘,对萧韫真来个攻其不备。
事已至此,辛海酆也反应过来,这阵子斗来斗去,才发觉自己斗得太狠太沉迷。
他愤懑中授意让朱德替他顶罪,而今细算之下算是白白赔上朱德一条命,实在有些不值。
辛海酆也没想到乔备居然没有告发他,反而攀咬上了朱德。
想到这里,他心下微沉,这不就是无形间让本就多疑的皇帝对事件的结果更加心疑。
辛海酆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联想到了他,这两天皇帝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让人捉摸不透。
正是下了朝的时候,其他人纷纷看向重新归来的萧韫真,彼此之间窃窃私语。
辛海酆沉迷于思考中却也听到了旁人的谈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与姜雀并排而行的萧韫言笑晏晏,与前方身着紫袍朝服的辛海酆简单作了个礼之后,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在辛海酆与萧韫真擦肩的那一刹那,禁军神色匆匆带来了急报,一头扎进宣明殿内。
闭目养神的皇帝本来是想在这儿休息片刻后,再挪去顺和殿歇息。
莽撞而来的步伐打断了他的放松。
“陛下!”
禁军将士白翡双手奉上两道急报。
“这是关州方向发来的金字牌急脚递和棉州方向发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请陛下过目。”
他的声音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因为急脚递是军事驿站专用线路……
皇帝的眼皮猛的一跳,他拦住了常寅要前去帮他拿过文书的动作。
他犹疑的看了眼系着金边木牌的竹筒,将其拿起拆开。
是霍仲玄的亲笔信。
她表明东秦从四月十七开始,便在与北周接壤的沿线地区进行军事的操练。
而关州与尧京距离颇远,急脚递最快速度日行四百里,现在距离四月十七已经过了五天。
皇帝不动声色的合起信件。
这次他利落的拿起第二封加急文书,徐徐展开。
乔昀因贩卖私盐逃亡棉州,被棉州的知州捕获,审问之下揪出了乔昀背后的盐帮。
乔昀的告饶里,还提到了辛海酆。
一连串下来棉州知州认为兹事体大,所以选择加急文书走的官道不受阻碍直送御前,这样的特权,各州长官只能每年使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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