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皇帝要搜查后宫的旨意就传下来了。

温祝正在宫女大通铺的院子里扫地。

秋末的风把墙角的枯叶卷成一团又一团,帚尖扫过去,叶子散了又聚,像怎么也扫不净似的。

传话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圣上有旨,宫中失窃,怀疑细作潜入,各院各房即刻搜查”,他一走,院子里便炸开了锅。

宫女们面面相觑。

“细作?皇宫里怎么会跑进来细作?”

“最近谁的东西被偷了吗?”

温祝的帚尖停了一下,随即又动了,把那一团枯叶扫进了簸箕里。

等下一个传话的人进来,说出这间宫女房“由威靖侯亲自带人搜查”的时候,温祝手里的簸箕差一点没拿稳。

裴贺来查她?!

温祝立马就明白了,这个肖珩,又要作妖!

大通铺的屋子窄小,一溜地铺排着七八张矮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搁着几只木箱,里头是各人的换洗衣裳和零碎物件。

宫女们被赶到院子里站成一排,一个个鹌鹑似的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裴贺跨进门槛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砖地上。

他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和侍卫,还有一个肖珩身边的近侍,说是“协助查验”,实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有几个小宫女还是第一次得见“威靖侯”的真容,都悄悄踮着脚偷看。

温祝站在院子里,隔着敞开的门看见裴贺的背影。

他弯腰翻了第一只木箱,动作利落,翻完便直起身,旁边的人记一笔,便换下一只。

她的心几乎悬在嗓子眼。

第三只木箱是她的。裴贺蹲下身打开箱盖,里面的衣物叠得齐整,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布袋。他的手指触到那只布袋时停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的人几乎注意不到。

那是他在思索,要如何为她掩饰。

可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他不得不打开。

布袋里是一支缠花簪。

裴贺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捻了一下簪柄,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喘息的间隙。

温祝在院子里,看见日光把那只簪子的一角照得亮了一下。

那是他亲手做了送给她的订婚纪念日礼物。

裴贺沉沉开口:“宫女用这种首饰,是合规矩的。”说罢,他就要状似自然地把簪子放回去,然后将这件事翻篇。

旁边那太监凑近了一步,目光落在簪子上,眯着眼看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侯爷,这只簪子花色别致,像是外头的手艺?”

肖珩派来的近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裴贺没有再说话。他把簪子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搁在了旁边太监捧着的托盘上。

“继续查。”他道。

半个时辰后,那只簪子已经躺在了肖珩的案头上。

肖珩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那支簪子转了半圈。丝线缠得细密,确实不是宫里的手艺,边角处有一根丝线微微起了毛,像是被戴过很多次又被人反复摩挲过。

“今日辛苦爱卿了。坐。”他朝站在案前的裴贺抬了抬下巴。

裴贺坐了下来,面色平常。

肖珩把簪子搁在案面上,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簪子便滚到了裴贺那一侧。

他笑了一声,直接就说:“温祝的这支簪子,花色别致,不像宫里制式,是你送的?”

裴贺平静道:“不是。”

“哦。”肖珩拉长了那个音,又伸手把那支簪子拈回来,在指尖慢慢转着,“那可怪了。朕让人查过了,和她同屋的几个宫女都说,这支簪子她贴身收着好些日子了,从没见别人戴过相似的。若不是你送的——那就是她自己在宫外有相好的?”

裴贺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或许是她自己做的?这样的材料,也不难寻。”

肖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簪子往案面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忽然失了兴致。

“罢了,一个宫女罢了,也犯不着朕亲自过问。只是如今宫里不太平,手脚不干净的人,留着也是祸患。”他偏过头,朝旁边侍立的太监随口说了一句,“传朕的旨意,那宫女明日发配去皇陵,充做苦役。”

裴贺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还是生生忍住了。

肖珩没有再看他,拿起案上一本折子翻开了,像是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

温祝是在傍晚知道的。

同屋的小宫女从外头打水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水盆搁在架子上时手还在发抖。

“他们说……说七日后要把你送去皇陵。”

“什么?”纵使温祝想强作镇定,还是抖了抖。

皇陵。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去了皇陵的宫女,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不是累死就是病死的,像一把枯草扔进灶膛里,烧完了连灰都找不着。

她攥着帕子坐了一会儿,一时屋里也没有人敢说话,都为她的命运凄凄然。

可她不能去皇陵!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她还要、她还要和裴贺一起回家!

那张字条是第二日就塞进温祝手里的。

她蹲在井台边心不在焉地洗衣裳,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从旁边经过,弯腰拾了一把她脚边散落的皂角,起身时手指在她掌心按了一下。

温祝低头,掌心里多了一小片纸,皱巴巴的,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角。

她把纸片攥在掌心里继续搓衣裳,搓完了一件,又搓了两件,才借着起身倒水的功夫看了一眼。

“今夜三更,西侧废浣衣阁。”

没有落款。纸是宫里最常见的草纸,看不出是谁的字迹。

但温祝知道,每一次裴贺给她递消息,都是这样的。

她把纸片撕碎了扔进井里,蹲回去继续搓最后一件衣裳。手浸在冰凉的水里,指节泛着白,一下一下地搓着那件已经搓了三遍的衣裳。

西侧废浣衣阁。她知道那个地方。早就废弃了,屋檐塌了半边,院墙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白天都少有人去,夜里更是连巡夜的侍卫都懒得绕过去。

确实是个可以偷偷见面的好地方。

不过缠花簪已经被送到了肖珩面前,恐怕他察觉出来他们二人压根从未决裂。

这个关头见面,会不会太险了?

可她再过六天就要被发配去皇陵了。

皇陵的苦役是什么下场?活活累死,或者在冬天冻死在石阶上,又或者被守陵的兵卒随意折辱了扔进乱葬岗。

她赌不起。哪怕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刀,她也要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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