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蛋糕后,陆泽之把盘子还给了虞心,又写了一张字条,让虞心早些休息。

起身来到窗边,陆泽之推开雕花木窗。一树红梅撞进眼帘。虬曲枝干缀着新雪,殷红花瓣裹着冰晶,恰似那短刀刀柄上的红宝石。

远处山峦隐在雪雾中,梅香混着凛冽寒气漫进来,檐角铜铃的残雪突然簌簌而落,惊起两三只寒鸦。

他来幽州已两日。

那日与谢知不欢而散后,至今再未得见。

今早,陆泽之本想去找谢知,却被府中的小厮拦下。

说是谢知现有要事在身,不便见他。还说谢知让他好生修养,莫要劳神费心。

陆泽之嘴角扯起一抹笑容,泛着几分苦涩。他倒是想与谢知解开误会,可这人都见不得,如何有这个机会?

“大人当心着凉。”凌风将狐裘披在他肩头,塞来个鎏金手炉。

陆泽之摩挲着手炉上錾刻纹路,“你的伤如何?”

凌风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拍了拍胸口,“都是小事,早就结痂了,大人不必担心。”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

雪粒突然斜飞入窗,落在信笺上凝成水珠。陆泽之望着信上逐渐晕开的水痕,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似是在思虑什么。

凌风压低声音,“大人放心,这是独有鹰隼传的信。况且就算谢大人知道了,也无需多虑。”

陆泽之听完凌风的话,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凌风顺手关上窗,将外头的寒气隔绝在外。。

合上雕花木窗,凌风从怀中拿出茶包,至于茶杯中,随后将滚水倒入。

茶盏内水被染上墨色,凌风将青瓷茶盏轻轻搁在书案上。

陆泽之展开信笺,临洲太守的官印赫然在目。

“闻君负伤,不胜忧心。小婉随行可安好?盼复。”

狼毫笔尖蘸透,茶汤顺着熟宣纹路晕染开。墨迹渐渐消散处,另一层墨色浮出。

“今日幽州恐有大雪,怕是虞姑娘所言应验,可要按照最初计划?”

字迹遒劲,正是顾宸亲笔。

陆泽之眉头蹙了蹙,抬眸望了眼凌风,“大雪?”

凌风微微一愣,“是了。今日去厨房取膳食时,听见有下人议论。说幽州天象骤变,有暴雪征兆,谢大人正为此事发愁。”

陆泽之垂下眸子,起身将信交给凌风。

凌风掀起炭盆上罩子,将信丢入。宣纸在青蓝火焰中蜷曲成灰,最后只留下一缕青烟。

“大人,这信……”凌风欲言又止。

“不必回。”陆泽之盯着余烬,淡淡道,“去书房。”

“谢大人今早分明拒…”

不等凌风话说完,陆泽之已经推门而出。

书房雕花门前的积雪被踩出凌乱脚印,守门小厮瞧见是陆泽之,面露惊讶,随后慌忙行礼,“丞相万安!这都亥时三刻了,您这伤还没好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陆泽之伸手触了触铜锁,冰凉刺骨。他微微用力,试图推开,却发现门里上了锁。

“是谢大人亲口说不想见我,还是你擅自揣测?”

小厮额角沁出冷汗,“大人真是为您身子着想……”

“那便转告谢知。”陆泽之退后两步站定,狐裘领口落满雪花,“本相在此候着,等到他愿意见为止。”

后半句话他提高了声音,似是特意说给屋里人听的。

半盏茶功夫,门内传来玉石相击的脆响。谢知身穿一身玄色衣衫,立在门缝间,他望着眼前的陆泽之,眸中多了丝无奈,“陆相是要把伤口冻裂才甘心?”

陆泽之并未回应,他径直跨过门槛,带进的寒风扑灭了案头两盏烛火,只留下一句,“凌风,候着。”

门闩落下,隔绝了室外的寒冷。陆泽之解开狐裘,置于一旁,寻了把椅子坐下。

“陆相倒是自在。”谢知斜倚在紫檀圈椅上,指尖抚摸着腰间玉佩的纹路,望向陆泽之,嘴角带着笑,“陆相把这当自家后院了?”

陆泽之屈指弹了弹青瓷盏沿,“谢大人连盏热茶都吝啬,倒比刑部大牢还小气。”

“刑部大牢?陆相还真是会夸大其词。”

话落,谢知拍了拍手。

鎏金屏风后转出个绾着惊鸿髻的丫鬟,发间斜插碧玉响铃簪。一袭淡粉色襦裙,外罩浅青色褙子,腰间系着一条绣有梅花的丝带。她执起茶壶斟茶时,露出了腕上成色极好的翡翠镯。

“谢大人好雅兴。”陆泽之盯着丫鬟眼尾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痣,嘴角多了几分讥讽。

“金屋藏娇的戏码,倒比这要来的暴雪有趣。”

“及时行乐。”谢知懒懒的开口,勾了勾手指。

丫鬟跪坐在波斯绒毯上,葱指隔着锦袍按压膝头穴位。

“重些。”

丫鬟手中力道加了加,谢知舒服的眯起了眸子。

陆泽之抿了口雪水茶,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看来本相这趟来的多余。”

言罢,陆泽之拂袖起身。

“陆相这就要走?”谢知突然直起身子,惊得一旁的丫鬟吓了一跳,跌坐在地,发间步摇缠住了谢知腰间绦穗。

陆泽之身影一顿,未曾言语。

谢知猛然起身时,鎏金步摇的缠枝钩猝然绞进丫鬟云鬓,生生扯下半绺青丝。丫鬟疼得眼眶泛红,却硬生生将呜咽咬碎在齿间。

谢知丝毫不在意,他来到陆泽之身前,一字一顿,眸中写满讥讽。

“下官一介幽州太守,如何受得起太子走狗的帮助?”

陆泽之闻言,骤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怒色。

他双手握拳,“谢静渊,你——”

谢知冷笑一声,截断他的话头,“怎么,陆相如今做了东宫头号心腹,连句真话都听不得了?”

又来了。

熟悉的刺痛窜上太阳穴。陆泽之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怒气。他知,此事若是说不清,谢知便不会听进去他半句话。

不过谢知对太子的态度,反让陆泽之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这番态度下,必有隐情。

他此次冒险来幽州,是为了寻求谢知帮助,而非树敌。

所以有些话,必须要现在说清楚。

这幽州附近,还有顾宸的兵马,等着下一步动作。

这件事拖不得了。

他抬手指向蜷缩的丫鬟,“让她退下。”

“滚。”

丫鬟哆嗦着起身,匆匆行了一礼,踉跄着退出书房。

书房门重新合上,谢知重新落座。

“高高在上的陆相,还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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