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骐不住地点头,他实在没想到,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她就看出了自己种桑的秘密。
更何况,这片桑树林,还是他死去妻子的遗愿。
“这些树,可以用不同的养法,蚕种必然会随之发生变化,产出的蚕丝也会有更多不同的变化。而不同的蚕丝相互配合,会呈现出怎样的作品……都是未知数。可这实在有趣不是么?每次不同的选择,都会给我带来不同的惊喜。”
提起这些事,唐千骐的眼睛熠熠生辉。
可见,他是真的热爱这些桑树,并把培养桑蚕当做了人生乐趣。
看完桑树,唐千骐邀请他们进屋里聊。
“我这里装修的比较简单,没什么艺术性,不过却非常实用。”
当贺知风和时应染走进门内,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栋建筑物里,基本上没有家居类的布置,一楼看不到客厅,只有一个个小隔间样的工作室。它按照不同的功能来分割,而每个工作间里都摆放着不同的设备。
每个房间的温度和湿度都有区别,分别放置着两、三个保育箱,里面正是一个个蠕动的蚕宝宝。
由于温度不同,它们的生长速度和结茧周期不同,而且打破了普通桑蚕在春季吐丝的规律,即便现在是夏天,它们也能存活。
贺知风发现,每个保育箱旁边,都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一看,里面果然记录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数据。
唐千骐主动对她介绍道:“这些蚕虫都是我专门培养的,用来提取蚕丝样本的。每个保育箱设置的环境不同,喂食频率和多少都有所不同。”
说着,带着他们走进另外一间工作室的保育箱,轻轻地抚摸箱子,“这里的蚕虫跟其他的都不同,是我专门为培养出来,为了弥补一本帛书准备的,昨天已经全部结茧了。等今晚我会把蚕茧全部取出来,进行缫丝。到时候,看这批蚕丝能不能复合帛书的质感。如果不怎么适合,我会继续实验,培养下一批蚕虫。”
贺知风的思绪跟随他的话起伏不断,她对唐千骐口中的帛书非常好奇。可碍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没有询问。她低头翻看这里的观察记录,发现唐千骐几乎把蚕虫第一天开始吐丝的所有变化情况全部都记录了下来,态度之严谨,令人动容。
而唐千骐如此擅长养蚕,喜欢养蚕,不禁让贺知风联想到唐家的历史。
唐家不正是靠开办纺织厂起家的么?他这也算是继承了长辈的志愿,延续了一家之长。
唐千骐见她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兴致勃勃,心里更加高兴。
原本不善言辞的他,在此刻却开始侃侃而谈:“你们知道吗?一个蛹存在的时间通常只有十五天左右,非常短暂,随后它就会化蛾,从茧里钻出来。到那时,一个茧就废了,所以我每天都要来观察它们,及时把蚕茧收集起来。”
贺知风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
在她看来,这些茧的确都是好东西。现在有些古纺织品无法修复,就是因为找不到相近的材料。
而唐千骐所做的这些,很显然可以弥补这个空缺。
唐千骐顿了顿,又接着说:“蚕吐丝织茧的习惯很有意思,不知道你们注意过没有,它吐出的丝总会以连续8字形排列,因而最终能够行成一个椭圆形的茧。事实上,世界上的一只茧,都只有一根丝。而我们在缫丝时,就是在还原成蚕丝形成的过程,是不是非常有趣?”
时应染略感惊叹,但却并不觉得多么有趣,但贺知风勾起唇角,眼睛里亮晶晶的,“对,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时应染只得赶紧附和:“嗯,是很有趣。”
唐韦德看着这一幕,乐得不行。
唐千骐得到贺知风的鼓励,愈发热情高涨地说道:“你看,这些蚕茧表层,有不少丝胶把它们粘在一起了,所以缫丝时才需要使用热水、高温,把外面的丝胶融掉,才能把蚕丝拉出来。你知道缫丝具体有哪几个步骤吗?”
贺知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问,愣了一下,说道:“如果是自己在家缫丝,可以先接一盆热水,把蚕茧浸入在里面。第一步,自然就是浸渍。水的温度最好能保持在50~70度之间,不过这个过程也不一定,有些茧,可以不要这一步。”
“哦,不要这一步?”唐千骐惊讶地挑起了眉梢。
贺知风微微一笑,走到旁边的小隔间,指着一架木制的机器说:“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个蒸汽机吧?您会使用蒸汽煮茧,对不对?”
唐千骐这下真是惊着了,“你怎么知道的?”
贺知风心道我是重生而来的,自然知道许多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就比如这家机器,几年后会被唐家捐献给故宫博物馆,这是唐家保留了几乎百年的缫丝工具,要不是因为现代缫丝技术发展的太快,他们还会把这架机器继续使用下去。
“缫丝,最关键的就是渗透。蒸汽比以前的热水渗透性更好,所以这台蒸汽机就应运而生……”贺知风伸手抚摸这架机器,看向唐千骐:“您老这些年一直使用木质蒸汽机,是因为念旧吗?”
后面他有一句话没说,如果把材质换成金属的,不是更好么。
“不,不不,我不是因为念旧……”唐千骐连忙否认,但眼眶却微微泛红,“只是这架机器是我夫人生前用的时间最长的,我,我舍不得丢。”
可这不也是念旧么?
唐韦德皱着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贺知风没想到会是这样,急忙道歉:“对不起唐老师,我没想到……”
唐千骐连连摆手,“不关你的事,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死顽固,放着那些效果更好的机器不用,非要用这个老古董。不过,我已经用习惯了,怕要是换了机器,会没有办法好好地缫丝。”
事实上,使用这台机器,也必须手动取丝,蒸煮完茧之后,就要开始取丝。
“唐老师,我能有荣幸看到您亲手取丝吗?”贺知风小心翼翼地问。
唐千骐立马应道:“当然可以。”
其实,现在愿意手工取丝的人已经不多了。现代化机械代替了过往的手工,可他宁愿这么慢慢地取,不仅是因为念旧,更因为他始终认为,只有亲自经历过这个过程,才能感受到蚕丝本身的美妙。
他的动作缓慢,但却十分流畅,操作机器十分熟练,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众所周知,蚕吐出的丝非常纤细,丝绸之所以华贵、纤薄,就是因为丝线本身的特性。如此纤细的丝,一不小心就会断。但此刻它在唐千骐手上,却仿佛十分坚韧。
唐千骐找到蚕丝的头,一圈圈地将它从蚕茧上抽离,从容地绕到丝绞上,动作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丰富的经验,丝线飘在空中,却始终不断,不一会儿,丝绞就被缠成了一小团。
他一共处理了八个蚕茧,每个都抽成了丝,并逐一做好记号,这些都是他从不同的保育箱里的拿出来的,品质存在着细微的差异。
但时应染唐韦德却完全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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