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应染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去帽儿胡同搬运工具,随后还得去古玩街买大量材料。
他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拿出里面搁置了许久的一把金钢钻!
其实大部分锔瓷匠的金钢钻,都是自己亲手做的。因为钻头的形状、粗细,以及所用的金刚石的大小、弧度,都需要根据个人习惯和手艺来进行调整。
这是从古传至今天的手艺,大部分锔瓷匠都会亲手打磨金刚钻上的金刚石。
金刚石,也就是钻石,通常只可用来切割其他的物体,那它本身要怎么打磨呢?
古代工匠聪慧绝伦,他们发现井绳能够磋磨石头井栏,便发明出了“软磨硬”的法子。哪怕像钻石这么坚硬的东西,工匠们也能够打磨,而且用的还是至软的绳子。
时应染手里这个金刚钻,就是他十六岁那年自己做出来的。
因为个人习惯,他这个金刚钻的钻杆不是笔直笔直的,而是捎带一点儿弧度的,比较特别。
除了这个最重要的工具,时应染所需要的其他工具和材料都在古玩街购置齐备,拉到了贺知风的书房。
贺知风看见他放在盒子里的金灿灿的物品,惊讶地问:“你打算用黄金做锔钉?”
时应染点点头,笑道:“对,因为瓷碗太薄,用其他材料都不如黄金合适,黄金的延展性非常强,方便我把它塑造成需要的形状。”
贺知风此时看向他的眼睛瞬时弥漫起一排星星,“我对锔瓷不太熟,但也听说过像这种老瓷器,在修补时不是只维持原样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费老大的劲儿来锔瓷?”
但这话一出口她就用手拍了拍嘴巴,“错了错了,如果是博物馆的文物,当然只用维持原样就够了。但那老先生的这只碗,是用来吃饭的,所以得考虑能不能用。”
俗话有云: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这句歇后语,其实就是从锔瓷这行当里得来的。
“锔瓷”在从前是个正经职业,也叫锢炉匠或是叫锯钉。
瓷器在以前老矜贵了,老百姓家里的瓷器要是裂了或者碎了,都会花钱请锔瓷匠人把它给锔好,能节省添置新瓷器的费用。
久而久之,锔活被匠人们发扬光大,乃至到了清乾隆时期,还分成了“粗活”和“细活”两种类型。粗活就是把生活类的瓷器给修复了,比如大缸、大盆,追求实用,因而用的锔钉大多是清一色的铁钉。
而另一类,则是带有艺术性质的锔瓷细活。采用的金刚钻小巧精致,锔钉也采用更好的材料,比如花钉、金钉、银钉、铜钉等等,美妙绝伦,是专为达官贵人、八旗子弟们而服务的。
锔活儿做到顶尖,那甭管锔的是什么器物,都能发挥匠人本身强大的创造力,用自己的一双巧手将锔嵌上升为一种手工艺术。
现在时应染要做的锔活儿,就是既要恢复瓷碗的实用价值,又要考虑原本的艺术价值。
“这明显是个大工程啊,要不先吃饭,吃了再做?”贺知风说道。
时应染点点头,锔瓷靠技术,却又更依靠体力,他这右手的稳定性还没彻底恢复,恐怕会消耗更多的时间。
他端着面碗,边吃边说:“就这碗,要是拿到苏富比去拍卖,少数也要六位数。但那老先生就跟没事人似的,天天拿它吃饭,这境界……真是比不了啊。”
贺知风赞同地点了点头,“那老豁达。”
哪怕她重活一生,也做不到那老这种身外无物的洒脱。
吃晚饭,贺知风把碗筷拿去厨房刷洗,时应染就开始锔瓷的第一步。
第一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是要“找碴”。
他戴上眼镜,拿起镊子,开始把桌案上一片片的碎瓷拼凑成形。
通俗来说,找碴就像是拼图,需要修复师耐心地把所有的碎片拼成原本的图案。
可修复难就难在,拼图好歹有个同样,但这瓷碗碎了就碎了,并没有对照物作为参考。就算是和它是一对的那只碗,两者图案也并不完全相同,参照的价值有限。
找碴非常耗时耗力,贺知风已经做好了回来帮忙的准备,但她回到书房,就愣住了。
只见时应染安静地坐在桌案边,微微低头,露出平时几乎很难看见的后脖颈,隆起一个坚韧优雅的弧度。
他手拿镊子,不断重复着夹起、放下的动作,不过十几分钟,碎片就已经呈现出瓷碗基本的模样。
就仿佛,他在开始前就已经在心里给所有瓷片完成了分类,以及位置的推演!
更令她惊讶的是,有几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碎片看上去所差无,时应染也仍然快速地为它们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毫无迟疑。
贺知风暗暗吃惊,注视着他的眼眸却比先前更亮了。
别人看了或许觉得这个步骤十分简单,但她心里却清楚,时应染这找碴的速度,堪比拥有十几年经验的老修复师!
看来他在修复一行上的天赋,比时天华还要厉害。
却是不知道时恩赐在这方面实力如何?是让时天华惊叹血缘传承,还是暗恨生错了儿子。
找碴完成,就是第二步定位。
瓷碗的碎片,较大的能有大拇指那么宽,小的却堪比指甲盖。
这么狭小的范围内,该怎么打孔,怎么上钉?
贺知风紧张地站在原地,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时应染的手指,却不见他有丝毫的犹豫。
每隔三四秒,他就会用一根极细的毛笔,蘸点蓝色的颜料,在碎瓷的边缘轻点一个点,以示这是待会打孔的位置。
由于瓷碗的碎片很多,打孔的位置也很多,时应染的眼睛很快就眯了起来,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稳住手中的毛笔。
但他几乎没有停过,每块碎片在他手里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点。
贺知风钦佩不已,她一眼望去都不知道有多少定位点,但时应染竟然能全部确定下来,这眼力是该有多好?
第三步就是打孔了。
这么薄的瓷片,这么小的瓷片,一个不留神打孔就要失败,他真能把每个孔都打对吗?
时应染放下毛笔,起身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指。
前世,他就已经练就了高超的打孔技术,对于面积太小的瓷片,必须“以打代钻,准确定孔”,否则瓷片一定会裂。
然而这辈子,他还没试过。
时应染仿佛知道贺知风就在这里似的,头也不回地说:“拿几块不要的碎瓷片给我。”
贺知风立刻转身,给他拿来了几块碎瓷片。
时应染把这些瓷片故意砸的更碎了些,用毛笔确定了一圈打孔位置,随后拿起金刚钻,放在手里掂了掂,而后握在指缝间漫不经心地转动了几圈。
不一会儿,他集中心神,左手握住瓷片,右手将钻头对准瓷片上的小点,又快又准地敲了下去。
贺知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是连续七下,同样的敲击。
她想,这大概是时应染特有的一种节奏,因而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就怕影响到他的手感。
“阿染……”
就在她准备上前,查看时应染打孔效果的时候,他忽然放下金刚钻站了起来。
“怎么?”
时应染缓缓抽了口气,抬起自己的右手,“麻,麻了。”
贺知风愣住。
过了半秒,她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是时间太长受不了了吗?那,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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