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棠没办法,知道自己若是不好好带着这些东西,定是免不了一顿唠叨,便只好由着她。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越明棠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城照得一片金灿灿。



令狐无骑在她旁边,今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皮带,头发高高束起。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长身玉立,陌上无双。



“走吧。”



“好。”



两人策马出了城,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令狐无下了马后把缰绳系在树上,紧接着伸手扶越明棠下马。



越明棠也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自顾自跳了下来。



“走吧,上去。”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前几天下过雨,倒是让这些青石板有些滑。



越明棠走得很小心,令狐无走在她外侧,那个位置刚好能挡住她滑下去的所有角度。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却见一座老宅静静地矗立在山腰上,白墙黑瓦间飞檐翘角,门前还种着两棵桂花树。



树干很粗,少说也活了几十年了。



令狐无从袖子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却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推开门的瞬间,有一股陈年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正堂的门里面供着几块牌位。



令狐无走到了牌位前直接跪下,而后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娘,我回来了。”



越明棠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



这是令狐无的家,也是他的根。



是他的来处,她一个外人实在是不该进去。



令狐无却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进来。”



越明棠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的按着令狐无所说走了进去。



却见牌位上刻着“先妣林氏之墓”。



旁边还有一块没刻字的牌位,是留给令狐无的。



她盯着那块空白的牌位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你娘是怎么样的人?”



“很温柔的人,她从来不骂我,不打我,就算我犯了错,她也只是说,下次别这样了。”



见越明棠问起母亲,令狐无垂下眉眼,将眸中的落寞掩去许多。



“她长得好看吗?”



“好看的,比我好看的多。”



越明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娘比你好看,那你爹呢?”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



“我没见过我爹,我娘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越明棠没有再问,不过她大概猜到了。



令狐无的爹是前朝皇室后裔,被人害死其实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令狐无的手。



“令狐无,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令狐无看着她,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



“我知道。”



两人走出正堂,令狐无带她去看后院的海棠树。



海棠树种在后院靠墙的位置,树干不高,但枝丫却伸得很开,好似平地出现一把海棠花的伞,漂亮的不得了。



“我娘种的。”令狐无说。



“她说海棠花好看,就种了一棵。”



“什么时候种的?”



“我出生那年种的,她说等海棠花开了我就长大了。只不过后来海棠花开了,我也长大了,但她没机会看到了。”



越明棠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苞。



现在还没到海棠的盛花期,满树的花苞都小小的,个个都是粉白色的,密密麻麻挤在枝头,瞧着格外喜人。



“这些海棠什么时候开呀?”



“再过十天半个月吧,到时候满院子都是海棠花,粉白粉白的,好看得很。”



“那我们到时候再来看。”



“好。”



两人在后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海棠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书上那些小小的花苞在风里颤颤巍巍的晃动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绽开似的。



令狐无带她去看他小时候在墙上刻的字。



老宅的东墙是白灰抹的,年头久了,白灰有些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



不过一眼看过去,就能瞧见墙上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这几个字刻得很深,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娘,我饿了。”



“娘,今天先生夸我了。”



“娘,我不想练字。”



越明棠看着那些字只觉得鼻头一酸,止不住的想掉眼泪。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越明棠抽了抽鼻子,有些闷闷的开口。



“现在不可爱了吗?”



越明棠转过身,挑眉看着他。



却见此时此刻的令狐无站在阳光下,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



他的眉目间满是清俊,嘴角还擒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现在也可爱,只不过小时候是可爱,现在是好看。”



令狐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起来,明媚的笑意眨眼之间从他的眼角扩散开来,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了一股明媚的笑意。



他很少笑。



但每次笑起来都很是好看,像冰雪消融。



也像春暖花开。



越明棠看着令狐无笑得这么好看,突然有了一种冲动。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踮起脚尖后在令狐无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令狐无完全没想到越明棠会突然亲自己,当即愣在了原地。



他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就好像瞬间染了色似的,整个人也像突然煮熟了似的。



“你……”



“怎么了?”



“没什么。”他别过脸去,实在是不好意思看她。



越明棠看着令狐无这副害羞的模样,情不自禁笑得眉眼弯弯起来。



因为笑得太过激动,以至于眼泪都出来了。



两人在老宅待了一整天。



令狐无带她看了他小时候住的房间,看了他娘生前用的梳妆台,看了他练字用的砚台。



砚台小小一只,砚底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



“这砚台跟了我十几年,从老宅到书院,从书院到翰林院……我一直带着。”



“现在呢?”



“现在在宿舍里每天都用。”



越明棠拿起砚台看了看,砚台很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砚沿已经磕了几个缺口,砚底的墨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舍不得换新的吗?”



“嗯,已经用习惯了,换了新的不顺手。”



越明棠把砚台放回去,转身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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