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养好再来。”陈烁打断他，“楚擎不缺怕疼的人。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场地远端。那里，陈小石正带着一帮涞源本地的孩子，穿着单薄的球衣，在雪地里进行着折返跑。汗水从他们额头上渗出来，瞬间在眉毛和发梢结成冰碴。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鞋钉蹬在硬地上的“哒哒”声。
孙教练身后的那群少年，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他们看着那些同龄人，或者说，看着那些“山里的孩子”，眼神里流露出的不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那种震撼，源于生命力的原始对比——一边是温室里的花朵，一边是风雪中的劲草。
“那是陈小石，”陈烁淡淡地说，“他十二岁才摸球，现在十四岁。他不知道什么叫‘科学训练’，他只知道，如果不把球护住，如果不跑赢对面的人，他就没有饭吃，没有书读。你们带来的这些孩子，技术可能比他好，身体可能比他壮，但根子虚了。”
这时，又有几辆车陆续抵达。来自成都、杭州、广州的青训队伍纷纷下车。陈烁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三十分，准时挥了挥手。
“李昂，集合。”
李昂操纵着电动轮椅，轰鸣着驶到场中央。他那原本用来安装义肢的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抖动，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威慑力。
“所有孩子，列队！”李昂的声音嘶哑却洪亮，“把你们那些名牌羽绒服、限量球鞋都给我脱了！那边更衣室，每人领一套楚擎的训练服，一双碎钉鞋！五分钟，换不好，滚蛋！”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苗子，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有的孩子不愿意脱下昂贵的装备，有的孩子看着那粗糙的、甚至有些发硬的土黄色训练服，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陈烁没有催促，也没有发火，就那么站在寒风中，像一根定海神针，冷冷地看着。
孙教练看不下去了，冲着自己的队员吼道：“磨蹭什么呢！让你脱就脱！没看见陈指在这儿站着吗？这点苦都吃不了，滚回大连去！”
其他教练见状，也纷纷效仿，开始呵斥自己的队员。五分钟后，六十多名少年，穿着统一的、略显宽大的土黄色训练服，瑟缩在寒风里。那种原本由名牌服饰堆砌出来的光鲜亮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整齐划一，以及掩饰不住的窘迫。
“很好。”陈烁终于开口了，他走到队列前，目光如刀，一个个扫过去，“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楚擎冬训营的学员。你们身上的队徽，不是你们原来的俱乐部，而是‘基石’。记住这两个字，基业之基，磐石之石。”
“我不看你们以前拿过多少冠军，不看你们百米多快，也不看你们颠球多花哨。我只看两点：第一，丢球后，你能不能第一时间反抢；第二，对抗倒地后，你能不能比别人先站起来。”
“现在，分队。陈小石，你带红队，孙教练那边的人，全去蓝队。李昂，计时。”
没有热身，没有讲解战术。陈烁一声令下，一场残酷的、不限换人的全场对抗赛，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开始了。
这几乎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陈小石带领的涞源本土球员，虽然个人技术粗糙，但那种对胜利的渴望，那种在雪地里摔跤后立刻翻滚起身补位的本能，完全碾压了那群刚从温室里出来的“精英”。
蓝队的孩子们跑动迟缓，一对抗就躲，一倒地就趴着不动，等着裁判吹停。他们怕弄脏衣服，怕摔疼身体，怕在那些领导和教练面前出丑。
红队则像一群饿狼。陈小石在中场像一道黄色的闪电，每一次逼抢都带着决绝的气势。第5分钟，他就从一名蓝队后卫脚下断球，一路带至禁区，冷静推射破门。
场边，孙教练看得心惊肉跳。他转头对陈烁说：“陈指，这强度太大了。这哪是训练，这是实战啊！而且这场地太硬，孩子们真会受伤的。”
陈烁没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场上那个一次次被撞倒又爬起来的蓝队小球员。那孩子技术不错，连续过掉了两个人，但在最后的射门环节，因为害怕后卫冲撞，脚法软了一下，球偏出了立柱。
“看到了吗？”陈烁指着那个孩子，“他有技术，但他没有胆量。在真正的比赛里，犹豫那零点一秒，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孙导，你以前教他们的是怎么把球踢进空门，而我教他们的，是怎么在有人要断你腿的时候，把球踢进去。”
孙教练哑口无言。
比赛进行了半个小时，蓝队0比8落后。孩子们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不少人开始大口呕吐，白色的霜气从他们嘴里喷涌而出。
陈烁看了一眼时间，抬手吹响了哨子。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红队，回去加练射门。”陈烁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蓝队，所有人，俯卧撑准备。我不喊停，不准停。”
蓝队的孩子们麻木地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开始做俯卧撑。每一次推起，胸口都能感受到地表的寒意。有的孩子在哭，眼泪流出来，在脸颊上瞬间结冰。
“哭什么？”陈烁走到那个之前射门软掉的孩子面前，蹲下身子，“觉得委屈？觉得我欺负你？”
孩子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沙土上。
“你叫什么？”陈烁问。
“……李瑞。”孩子哽咽着回答。
“李瑞，”陈烁看着他的眼睛，“刚才那脚射门，你为什么软了？”
李瑞低着头：“我……我怕被撞……”
“怕被撞，你就永远进不了球。”陈烁的声音冷硬，“你知不知道，陈小石在肯尼亚的时候，为了抢一个破布绑成的球，被大孩子打得头破血流？他怕吗？他不怕。因为他知道，那个球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你现在踢球，是为了家长的期望，是为了教练的夸奖，是为了以后能赚大钱。但这些，在真正的对抗面前，一文不值。只有当你把球看得比命还重的时候，你才配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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