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猗筠看了一眼他贼兮兮的神情,拒绝:“我不想听。”
她若说想听,周寂一定会提出要求。
他的那些要求……
姜猗筠低头吃着粟米鱼羹,鱼羹的热气腾腾扑上来,她的脸也被熏热了。
周寂被她识破,觍着脸凑过来,“我求你想听,好不好?”
姜猗筠放下汤勺,用食指抵住他伸过来的俊脸,“你要说便说,不说也罢,我可不求你。”
周寂抓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是,你不求我,是我求你。”
姜猗筠看着他一脸不值钱的模样,忍不住也笑出声。
她歪着头问道:“你这般模样,不知道那些畏惧你的人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你被附身了?”
“我管他们呢。”周寂松开她的手,给她再添了一点鱼羹。
“圣上按照我的提议行事了。”
周寂把事情告诉她,正如卢瓒说的那样。
“今早何大人和陈大人他们到尚书台商议,意见不能统一。”
“有人说此举甚好,寒门子弟不乏可用之处,应该为圣上所用。”
“有人说此举太过冒进,让寒门子弟和世家子弟一起竞争,这是罔顾世家先祖为大周所做的一切,会让朝中老臣寒了心。”
“我就听他们争执,看着到中午,我就回来了。”
“下午你有没有哪里想去的?我带着你去逛一逛,就不回尚书台了。”
姜猗筠笑道:“你是想拖着此事?”
“是啊。”周寂道:“我不急,别人才急嘛。”
“你若是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就找个地方吃茶闲聊。”
姜猗筠慢慢吃着鱼羹,内心纠结了很久,才开口:“我想去刻一枚印章。”
周寂抬眸有些惊讶:“你要刻印章?”
姜猗筠又犹豫了片刻,小声道:“祖父以前常用的一枚印章不见了。”
“我和平叔担心被人捡到了,拿去做了对祖父不好的事情,所以去刻一枚一样的。”
“这样以后要是真有人拿那枚印章做什么,我们也好应对。”
“我记得先生的印章,都是放在外书房。若是我猜得不错,宋颐安进过外书房,是不是?”周寂平静地问道。
姜猗筠的头埋得更低,抓着汤勺的手用力到关节泛白。
周寂长长叹了口气,“阿筠,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的。”
姜猗筠低头不语。
周寂温言道:“不要难过,你提早发现,也是好事。”
“如此,先生和你就不会再被利用了。”
姜猗筠缓缓抬起头,眸底已然变红,泛着泪光,“周师叔,我不愿意相信我猜测的。”
“我祖父为了他,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偷天换日,还让我和我阿娘冒险带他离开洛城,辗转回到南阳郡。”
“我还记得,我们刚回到南阳郡的时候,他终日垂泪,不吃不喝,说自己孤身一人,活下去也没什么劲。”
“我和阿娘日夜守着他,安慰他,哄着他吃下一点吃食。”
“他哀伤了很久,才缓过来。”
“可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外人说话大声一点,他都害怕,说话行事也看着别人的脸色,别人脸色不对,他就觉得是他做错了。”
“他说因为他,连累了我和阿娘,我阿娘病重的时候,他和我守在病榻前,侍汤奉药。”
“他还教家里的下人识字念书,他说人可以穷困潦倒,但不能不明理,没有志向。”
“只要心中有志向,再难熬的日子,也能撑着一口气熬过去。”
“他立志要追随祖父,做一位好的先生。”
“他说祖父教出的人才,有很多成了朝廷的肱骨之臣。”
“他教寻常百姓,让百姓多一份指望,以后的日子,或许能过得好一点。”
“所以,他不管是在南阳郡,还是在洛城,都关照那些活得辛苦的可怜人。”
“他在我身边的这些年,都是这样的,我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害死那么多人。”
“他的父母,我的阿娘,那么多死去的人。”
“还有我的祖父,金铃她们,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他不能变成那样的人啊!”
姜猗筠心中绞痛,死死抓着手中的汤勺,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下。
周寂把汤勺从她手中拿开,拭去她滑落的泪痕,将她拥进怀中。
“每个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因果也是自己修的。”
“不要把别人的错扣在你们的头上,你们做的事问心无愧,不要难过,不要懊悔以前,因为错的不是你们。”
“眼下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被他利用,才是紧要的。”
“先吃饭,吃饱了,我们去刻印章。”
姜猗筠仰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周师叔,我以前那样,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要怪也只能怪我,没能早一点让你信任我。”周寂柔声道。
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我们想想以后。”
“等以后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成亲了,就和先生一起住。”
“到时候,我们一起孝敬先生,让先生好好颐养天年。”
姜猗筠嘴唇动了动,她想问若宋颐安真变成那样的人,结果会是什么?
但她踌躇着,最终没问出口,只顺着周寂的话应了声好。
吃完午饭,两人去找雕刻印章的店铺。
初五迎财神,洛城许多店铺都在这一日开市,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姜猗筠和周寂到第一家雕刻铺的时候,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周寂,殷勤热络地打招呼,“周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周大人想要怎样的印章,小人定会尽心尽力给周大人做好。”
姜猗筠待要开口,周寂拦住她,和掌柜道:“我随意看看。”
他看了一圈,说没有合适的,就出来了。
姜猗筠不解。
周寂解释:“掌柜认识我,若是我们在此处刻印章,先生丢失印章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姜猗筠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周师叔细心,不然就给祖父惹来麻烦了。”
他们另外找了一家小店铺,掌柜不认识周寂,但姜猗筠拿出那副翰墨,掌柜看到落款是姜祭酒的名字,就不住口地夸赞。
“小人早就听闻姜祭酒翰墨绝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猗筠的手瞬间就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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