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瓶水和薄荷糖一起收进外套口袋里,没有立刻放进垃圾桶里,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来确认那道信号还没有被完全收拢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周先生回到家的时候,外套口袋里还装着那瓶水和那盒薄荷糖。
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放好,像是还没有决定它们应该被归入哪个位置,只是把外套挂在门厅的衣架上,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那枚重新戴好的玉扳指,转了转,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来确认它依然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自言自语。
“今天运气不错,碰到好人了。要是遇到那种捡了东西不吭声的,这扳指就真找不回来了。”
毕竟那段路没有监控,看来下次不能在那边乱走了,出门还是得让司机送。
周恒正好从楼上下来,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在楼梯口站定:“什么东西?”
周先生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从玉扳指滑落到孙晓溪捡到并等他回头找的过程都说了,末了补了一句。
“那个小姑娘人挺好的,捡了东西没走,在原地等了好久。还给我买了水,说看我脸色不好。”
“应该不是别有用心的人,他什么都不要,已经直接走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把话题往他原本打算的方向转,“人家比你小,都已经结婚生孩子了,还离了婚又重新找了对象。你呢?连恋爱都没谈过,你都三十三了,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你也不想想我……”
周恒站在楼梯口安静了片刻。
他以前听到类似的话,通常会找借口离开,或者沉默不语,但今天他的脚步没有移动,像是正在用那道短暂的停顿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决定不再把接下来的话往下咽。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清晰一些:“你觉得二婚带孩子的女人是可以接受的,对吗?”
周先生正在倒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恒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放慢语速,像是在把那些话提前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它们不会在落地的过程中偏离方向。
“我之前试探过你,你说如果我的对象条件不好,还不如不结婚。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有女朋友,已经谈了五年了。”
“她就是离异带孩子的,家庭也很普通。不管你今天接不接受,我都要跟你说清楚——我会跟她在一起。你同意,我们就领证结婚。你不同意,我们就继续谈着,等你自己想明白。”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正在用那道静止来确认那道边界已经提前划定好了,不需要通过额外的动作来加固它的位置。
“什么!”
周先生握着水杯的手没有立刻放下。他站在那里,先是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段话的重量,然后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压住但依然能听出往上涌的怒意。
“你再说一遍,你找了一个什么样的?”
“你听见了,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不是想的那样,说什么喜欢男的,是你误会了。”
“我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不知道他对你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周恒没有重复,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已经用那道目光替他说完了所有需要补充的内容。
周先生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正在被一道尚未完全成型的阻力从下方抵住。
他的手指扶住了茶几边缘,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来确认自己是否还能保持原有的姿态,然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被沙发的扶手接住了。
“逆子!以我们家的条件,你喜欢什么样的找不到,怎么偏偏就!”
周先生被气的喘不过气,他既庆幸他儿子不是喜欢男的,周家传接代有望了。又恼怒于他说的那些话,一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怒了。
周恒在他身体倾斜的瞬间已经跨过了那几步距离,扶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爸——你怎么样?别急,我们去医院。”
周先生没有回应,但他的呼吸正在逐渐加重,像是正在用那道节奏来替代他还没有完全组织好的措辞。
周恒没有再等,拿起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声音在报地址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平稳,但他的手扶在他父亲的肩膀外侧,没有移开。
救护车来得很快。
周先生被推上担架的时候依然没有完全恢复意识,但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周恒跟在后座上,他的手依然搭在担架边缘,像是正在用那道接触来确认他父亲的状态依然在可预期的范围之内。
赶到医院之后,医生安排了一系列检查,血压测量、心电图、血常规和脑部CT扫描,流程紧凑而有序。
周恒站在检查室外面,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孙晓溪刚发来的消息,问他情况怎么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像是正在用那道短暂的停顿来确认自己是否已经把需要说的情况都处理完了。
他调整好心情才回复,让他不用担心,他会处理好的。
只是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忍不住又开始反思,是否自己这次太冲动了。
还是应该继续瞒着,但是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应该要给对方一个交代了,他们应该结婚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暮色正沿着窗台边缘缓慢地滑落,把窗框的轮廓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阴影,沿着走廊的方向延伸出去,在检查室的门缝边缘折返,像是所有需要被确认的信号都已经到达了它们该到达的位置,等待它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逐渐沉淀下来。
周先生在医院住了一晚。
血压降下来了,各项指标也逐步恢复到了正常范围。医生查房的时候说他没什么大碍,主要还是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本身底子还行。
但周先生躺在病床上,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一块被反复拉扯的地方,像是有人正在用两股方向相反的力同时拽着同一根线,而他还不知道那根线最终会在哪个位置断裂。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循环着周恒说的那些话——“谈了五年”“离异带娃”“你同意就领证,不同意就继续谈着”。
他想发火,但又在心里盘旋着一个他没来得及细想的念头:如果他儿子真的喜欢男的,那他可能连“谈着”这个选项都没有。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庆幸多一点,还是该生气多一点。
第二天下午,喻觅双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
周先生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还没从昨天那段持续的怒气中完全恢复:“栾夫人,您有心了。”
喻觅双在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切入了正题:“周叔,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劝您接受,是想跟您说一声——其实这件事不一定像您想的那么糟。”
“您儿子不是喜欢男的,他有喜欢的女生,这是好事。您换个角度想,至少您不用担心周家传宗接代的事了,对吧?”
周先生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喻觅双继续说:“至于她离过婚、带着孩子这件事,说白了,这是她的过去,不是她的人品。您儿子跟她在一起五年了,说明两个人是真的合得来。如果他们不合适,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您与其一开始就把它堵死,不如先见一面,看看这个人怎么样。如果真的不行,到时候再反对也不迟。”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她要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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