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鹤面色不悦,不过他对这个亲生母亲也没有太多指望,大家能相安无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栾母确实在城南那家茶室坐了很久。
她本来是打算接完喻觅双和宝宝出院之后再去看展的,但郝嘉祺那边发消息说上午八点左右正好有一批新作到馆,问有没有空先过来看一看,不会太久。
她算了一下时间,觉得从美术馆到医院的路线顺路,看完展再过去也来得及,就答应了。
她到的时候,郝嘉祺已经站在美术馆侧门的走廊里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翻了两道,加上挺拔的身材,哪怕是脸上有了皱纹,也可以说是有成熟男人的味道,并不难看。
他看到栾母走进来,侧过头朝展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今天刚到的那批作品,正在拆箱,还没来得及完全挂好,不过已经可以看到大体效果了。如果你觉得看正在布置中的作品更有意思,现在看正好。”
展厅的光线偏冷,靠墙摆着几幅还没有挂到预定位置上的画作,有的靠在墙角,有的半包着气泡膜。
郝嘉祺站在其中一幅画旁边,侧过头,像是正透过那些尚未固定的布局来和栾母讨论作品的构思、材质和视觉结构。栾母站在靠墙那幅画面前,先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
“这幅的构图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某位日本画家的作品,但颜色更克制,留白的地方处理得更有力。”
郝嘉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那道观察的落点,然后开口:“你说得对,这幅的留白确实是它的主体。如果颜色填满了,反而会失去它本身的节奏感。”
两个人站在那幅画面前,话题从构图延伸到用色,从用色延伸到不同艺术流派对光线的理解。
不知道从哪个话题开始,他们的话题已越聊越深,栾母自己也觉得奇怪,平时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和人聊这么久的人,但今天那道对话像是被某种力量托着,一直顺着坡道往下滑,不知不觉就滑过了她原定的时间线。
栾母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好久没有碰到这么合拍的人了。
她的手机放在手提包的内袋里,调成了静音,屏幕亮了几次又暗下去,像是一段信号已经抵达但尚未被接收的信息,正安静地等待它的接收者完成当前页面的阅读,才被她的视线扫过。
但是她已经聊欢了,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她原本要去接喻觅双和宝宝的事。
直到派去找她的人走进茶室,在她桌边微微欠了欠身,她才从对话中抬起头来,看到对方时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那几通未接来电的提示,表情微微一变。
“遭了。”
她怎么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要是让喻觅双和栾鹤误会,那就不好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带到了桌沿的茶杯,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沿着杯沿溢出几滴落在浅色的桌面上,在灯光下晕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深色痕迹。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道水渍,只是对郝嘉祺说了一句:“今天先到这,我那边还有事,下次再聊。”
然后快步走出茶室。她赶到别墅的时候,喻觅双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上的购物车清单,栾鹤在厨房里倒水,听到玄关的动静侧过头看了一眼。
但没有过来,也没有出声,表情淡淡的,显然是可能对她有了一点意见。
栾母站在门厅的鞋柜旁边,连外套都还没脱,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快速调整语速的节奏。
“抱歉,觅双,我本来算好时间的,但那个展的布展效果比预想中好,聊着聊着就忘了看手机,手机放在包里也没响,妈不是故意的。”
“真的,你出院这么大的事,我是知道的,我本来是要去接你们的,没想到年纪上来了,记性差,一下子给忘了。”
她赶紧解释。
喻觅双抬起头来,看着栾母站在鞋柜旁边,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她开口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提前判断过重量的事情。
“人没事就行,我们给你打那么多电话,派人去找你,只是怕你出事。我知道你要是记得的话,肯定会来接我们的,饭在厨房,你还没吃吧?”
她说完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那道声音的接收者依然站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客厅里的空气正在重新恢复到它该有的流动节奏,没有被卡住,也没有被加速,只是沿着窗缝和门缝边缘继续向前推进,在沙发扶手与窗台之间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暖色痕迹。
栾母见她没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没吃,那我吃点吧,你们都吃过了,没饿着自己就行,幸好没等我,我真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栾母懊恼,随即又忍不住道。
“那个郝艺术家挺有意思的,我们接触过几回了,还挺谈得来的,所以才忘了事。”
“这个男人还挺有本事的,像个真艺术家,不图钱,清高,气质不错,也不会油嘴滑舌的讨好人。”
栾母端着碗,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还没送进嘴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他懂的东西是真的多,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懂。”
“聊到构图的时候他能说出具体的流派演变,聊到色彩的时候他能讲出颜料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我之前也接触过一些搞艺术的,大多聊两句就开始绕到作品价格或者个人经历上了,他不一样,他聊的是作品本身。”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把那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像是在用那道短暂的停顿来确认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都是她想说的。
喻觅双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膝盖上:“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没听你提过。”
栾母放下筷子:“有段时间了,不是特意认识的,是在一个画廊的开幕式上碰到的。当时人很多,他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我也站在那幅画前面,两个人就聊了几句。后来又在别的展览上碰到过几回,就比较熟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正在回忆细节的平稳,“他就是单纯喜欢看画、聊画,不是那种想通过认识你来套近乎的人。”
喻觅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像是那道信息已经被收进了它该在的抽屉里,不需要再额外翻出来确认。
她对栾母的朋友没什么好奇心,也就错过了第一时间阻止不同寻常的苗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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