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冷风穿堂。
周旭走在前面，脚步迈得极稳，郝立仁和王伟像两只斗败的鹌鹑，亦步亦趋地跟进副县长办公室。
实木门刚合拢，“砰”的一声，周旭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茶水溅落。
“五千万的过桥资金，转给一个查无此司的商贸公司。”周旭转过身，眼底的温和褪去，只剩下刀锋般的寒意，刮在两人脸上，“两位在清江县当差，这胆子，比省里的天还大啊。”
郝立仁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汗：“周县长，冤枉啊！那钱真不是我们拿的！当年的秦书记压着我们签字，说那是市里打过招呼的应急款。”
“瑞丰商贸的底细，你们查过没有？”周旭厉声问。
城投老总王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查过……那家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是市府办的家属代持。圈子里都传，那是苏市长早年用来调度市级计划外资金的隐秘盘子。”
听到这句话，周旭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当场绷断。
苏长明！
他终于看透了朱文浩这招借刀杀人有多阴狠。这五千万的死账，根本不是普通的城投窟窿，而是苏长明吸食底下区县财政的一根主动脉！
朱文浩逼着他去追讨这五千万，就是逼着他这个省长侄子，去跟临江市的地头蛇苏长明硬碰硬！
去追？苏长明为了保住这个资金池，非得在临江市扒了他周旭一层皮。
不去追？一个月期限一到，朱文浩立刻让庞建国抓人，届时这笔烂账就会连着他这位“包庇者”一块儿炸上天！
进，是苏长明的万丈深渊；退，是朱文浩的无底泥潭。
周旭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烧红的铁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刺痛。他在省直机关顺风顺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夹板气！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朱文浩安坐在大板桌后，翻阅着刚才那份债务清算表。钢笔在纸页上游走，批注遒劲。
门被推开，顾明川端着那只边缘掉漆的保温杯走进来，在客座落座。
“一石二鸟。”顾明川拧开杯盖，“你把这五千万的烫手山芋扔给周旭，他现在只怕在办公室里跳脚。瑞丰商贸的底子，庞建国早就摸过边，那是苏长明的自留地。”
“‘欲去其疾，必先绝其源’。”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方建平想拿这三个亿的死账压垮咱们，咱们就顺水推舟，把里面最烂的一笔挑出来，让省长的侄子去市长嘴里虎口夺食。狗咬狗，一嘴毛。他们打得越凶，县里的财政改革才越能推得下去。”
顾明川会心一笑，这手段，老辣得不像个年轻人。
“不过，城投和财政局的窟窿摆在那，三个亿的总盘子，终究得填。”顾明川放下保温杯，转入正题。
朱文浩将手里的钢笔搁在笔架上，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齐整的册子，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顾明川拿起来一看，封面上清楚印着两行黑体大字：《清江县重点项目财政公开与三方监管试点方案》。
“黑石镇那套规矩，要在全县铺开？”顾明川翻阅纸页，心跳逐渐加快。
“黑石镇是个村镇，能护住盘子。但全县统筹，阻力是成倍的。”朱文浩靠向皮椅，十指交叉搭在身前，“以前的清江县，是关起门来算糊涂账，秦远山一倒，底下一地鸡毛。我要把这扇门彻底拆了，让全县老百姓都来查账。”
他指腹压在桌面上叩击两下。
“各乡镇、各局委办，凡涉及百万以上的民生工程与基建项目，全部纳入三方监管专户。脱离县财政总盘，每一笔进出，必须在政府广场大白板和门户网站同步公示。”朱文浩平视着顾明川，“谁敢在这个盘子里伸手，就是跟全县老百姓抢饭碗。这就叫，以阳谋破阴局。”
顾明川看着那份方案，只觉得手里这几张纸重逾千斤。这不仅是财政改革，这是要把清江县所有旧利益集团的饭碗，当众砸碎。
次日上午，县委三楼小会议室，常委扩大会。
方建平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水。昨天郝立仁在朱文浩那里吃了大亏，现在整个财政局风声鹤唳，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威信大受打击。
常委们悉数到场，空气沉闷。
“同志们。”方建平定下基调，“当前全县防汛灾后重建与春耕同步进行，资金短缺是事实。但开源节流，必须在县委的统一领导下。任何脱离县委监管的财政举措，都是不负责任的。”
这番话，显然是冲着新上任的朱文浩去的。
朱文浩坐在顾明川身旁，没接这阴阳怪气的话茬。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财政公开试点方案》，交由工作人员分发给各位常委。
“方书记说得对，资金短缺是事实。但短缺的原因，不是老百姓没交税，而是有些账漏了底。”朱文浩语调清平，“这是县政府连夜拟定的全县财政公开方案。以后所有重大项目资金，不进暗箱，全在阳光下走。”
方建平翻开方案，只扫了两眼，脸部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三方监管！强制公示！剥离县财政的绝对审批权！
“乱弹琴！”方建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财政资金的调度是政府机密，涉及多方统筹，怎么能像村口布告栏一样贴得满大街都是？这要是引起不必要的误解，谁来负责？这是要架空县委！”
“机密？”朱文浩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从手边抽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方书记既然提到了机密，那我们就看看清江县这几年藏着的机密。”
他将文件抛在桌面上。
“城投公司五千万过桥资金，年化利息百分之十八，流入不明商贸公司；交通局修路尾款两千万，以工程质量不达标为由压着不发，实则挪用炒地皮。”朱文浩字字如刀，在大理石桌面上敲击，“三个亿的死账，全是这些‘机密’堆出来的。方书记要是觉得不该公开，可以。这份三个亿的烂账兜底协议，请方书记签个字。只要您敢担这责任，阳光财政今天就撤。”
方建平盯着那份烂账汇总，喉咙发紧。三个亿！他就是卖了自己也填不上这窟窿。这小子，每次都是用最无解的责任倒逼！
“我不同意这种激进的做法。”方书记硬着头皮死撑，“这事关重大，必须向上级请示。”
“我同意朱副县长的方案。”
一个温润却透着决然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周旭。
周旭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他昨晚一夜没睡，苏长明那五千万的雷正顶在他脑门上。如果不能把清江县的财政全盘透明化，引入第三方监管，他根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去剥离这笔死账。朱文浩这套方案，等于是给他递了一把合法的保护伞。哪怕知道这是在给朱文浩做嫁衣，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方建平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被他生生捏断！他死死盯着周旭，脑子里嗡嗡作响。狗娘养的！昨天还一口一个“方书记”叫得亲热，今天就把刀子捅进了老子后心？
“阳光财政，顺应民心，省委也是支持的。”周旭打起太极，“让老百姓监督，能省去我们很多防范贪腐的成本。我也赞成。”
县纪委书记庞建国随即表态：“有监督才有廉洁。纪委全力支持。”
顾明川慢悠悠喝了口水：“县政府同意执行。”
四票赞成。
方建平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感觉胸口一阵阵发闷。他空降清江，本想大展拳脚，结果在这一桌子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既然多数同志同意……”方建平咬着牙，将方案推开，“那就按程序试行。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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