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去是一月底。

我提前跟团队请好了假。一周。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沈念慈来接机。

一个人。

"朵朵呢?"

"在家写作业。说等姑父回来要展示她画的画。"

我拖着箱子跟她往停车场走。

三个月没见。

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到肩膀。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

"你瘦了。"我说。

"忙的。年底冲业绩。"

"身体还好?"

"还行。"她侧头看我一眼,"你也瘦了。"

"那边伙食不太习惯。"

"回来我给你做。"

"好。"

上了车。

她开车。

一路上没说太多话。

但车里暖气开着,她的香水味很淡,音响里放着什么轻音乐。

有一瞬间,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到家。

开门。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从房间里跑出来。

"姑父!"

朵朵比三个月前长高了一点点。脸上有了肉,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瘦怯怯的样子。

她手里举着一张画。

"给你的!我画了好久!"

我接过来。

是一幅水彩画。

画面上有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中等个子女人,还有一个小小的扎辫子的女孩。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欢迎姑父回家。

我看了几秒。

"画得不错。"

朵朵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

沈念慈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

"你带水彩笔了吗?"她问。

我拍了拍箱子。

"在里面。"

"太好了!"朵朵蹦了起来,"我可以画更大的画了!"

那个晚上。

沈念慈做了一大桌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凉拌黄瓜。

朵朵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夹菜往我碗里放。

"姑父多吃,你太瘦了。"

沈念慈在对面看着,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吃完饭。

朵朵洗漱完去睡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

"这三个月,辛苦你了。"我说。

沈念慈摇头。

"没什么辛苦的。习惯了。"

"念恒呢?"

"在老家。找了个仓库管理员的工作。我爸盯着,暂时没出幺蛾子。"

"你妈还说你心狠吗?"

"不说了。"沈念慈笑了一下,"她现在改口了,说我做得对。"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淮安。"

"嗯。"

"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

"想我之前确实做得不对。不是接朵朵这件事不对,是做事的方式不对。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擅自决定,更不该答应你的事情做不到。"

我看着她。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一下,"我之前对你的付出,太当作理所应当了。你推掉的那些机会,我从来不知道。你从来不说,我就以为你没有牺牲。这不公平。"

我靠在沙发上。

没有说话。

"淮安,我不会求你回来。"沈念慈转过身,正对着我,"合同是三年,你就安心做三年。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里,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等你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值得你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的。不是讨好,不是祈求。

是一种我在她身上很少见到的、沉稳的坚定。

"好。"我说,"我信你。"

那晚,我们没有做更多的事。

只是并排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很安静。

但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是一种……和解的安静。

一周的假期很快就到了。

临走那天早上,朵朵起了个大早。

"姑父,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四月份。"

"那我再画一幅更大的。"

"好。"

沈念慈送我到机场。

这次她没有问"你会回来的对吧"。

只是在分别时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

走进安检通道前,回了一次头。

她站在栏杆外面。

没哭。

冲我摆了一下手。

我也摆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新加坡后的日子继续向前推。

第二次回国是四月。

第三次是七月。

每一次回去,都能感觉到家里的变化。

朵朵越来越开朗,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她开始叫我"姑父"时不再带那个停顿,而是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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