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人群里的王满仓身上。
王满仓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掌柜的!这可不关俺们的事啊!村里人祖祖辈辈都在这打渔,绝不认识什么特务!”
陈大炮冷笑,没接王满仓的话。
他偏头看向老黑。
只用了一个眼色,那条断了半截尾巴的黑狗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身体压低,四爪抓地。
下一秒,老黑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奔西南崖口扎进了高草丛里。
林玉莲不再看王满仓,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伙房木棚。
防汛油布挡着海风,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几个北麂岛村妇站在灶边,手背搓着被风刮红的脸,嘴里压着碎话。
“这军爷打架是挺狠。可厂房连根铁柱子都没立起来,今晚这白干的活,工钱肯定黄了。”
“就是,真打起仗来,这互助社一拍屁股坐船跑了,留下咱们这群倒霉鬼喝西北风。”
林玉莲走到长条木桌前。
铁算盘重重顿在桌面上。
她从贴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厚厚一叠簇新的大团结,啪地拍在桌角。
十几双眼睛立刻粘了过去,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陈家干活,规矩比石头硬。干了活,拿现钱。”
林玉莲随手抽出两张,递给离她最近的胖村妇。
“今晚第一笔预付款,先发给生火做饭的嫂子们。咱们互助社不差钱,更不差骨气。”
胖村妇两手接钱,指尖抖了两下,赶紧把钱夹进衣襟里。
“林掌柜放心,火俺看着,谁敢偷懒,俺拿烧火棍抽他。”
旁边几个村妇对视一眼,立马卷袖子。
“俺切葱。”
“俺洗锅。”
“俺也去搬饼筐。”
刚才那点嘀咕,被灶火烧得干干净净。
陈大炮把那把沾着红褐防锈油的锯条扔给老莫,大步走到灶台边。
他看了林玉莲一眼。
“干得漂亮。”
他卷起袖子,双手插进装满废鱼边角料的竹筐。
那筐里装的全是片下来的刺骨鱼鱼骨、带血的鱼腹碎肉和乱七八糟的内脏废料。
腥臭刺鼻,村妇们平时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陈大炮从旁边拎起一把大铁勺,随手敲散了灶底的红炭,火苗蹭地窜出锅沿。
他单手拎起那桶刚才烧开的去腥老姜水,哗啦一声全倒进废鱼筐里。
粗暴的搓洗声持续了半分钟,腥红的血水顺着竹筐底漏干净。
大铁锅烧得冒起青烟。
猪骨油挖了三大勺进锅,葱白和野山椒紧随其后。
热油爆香的滋啦声响彻整个营地,连远处的孙铁都忍不住回头看。
陈大炮直接把洗净的鱼骨废料扣进锅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发力,大铁勺把鱼骨翻炒得劈啪作响。
陈醋沿着滚烫的铁锅边缘转着圈淋下。
白色的水汽炸开,原本恶心人的泥腥味瞬间被高温和陈醋挥发带走,留下的是直击灵魂的霸道焦香。
陈大炮再往里甩入两把大酱,添水盖锅。
火光映在陈大炮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汗水顺着他脖子上的伤疤流进领口。
他伸手拿起一块杂粮死面饼,随手掰开,丢在锅边烘着。
李伟站在旁边,独臂抱胸。
“老班长,这锅要是也能救场,以后废料都得涨价。”
陈大炮拿铁勺敲了下锅沿。
“涨个屁。废料变饭,靠的是手。手艺丢了,给你整条黄鱼也白瞎。”
锅盖一掀。
暗红浓稠的鱼骨酱咕嘟翻滚,红油裹着碎鱼肉,酱香贴着海风往外钻。
几个新兵端着枪站在不远处,喉结一个接一个往下滑。
王满仓也没撑住,鼻子抽了一下,赶紧把脸扭到旁边。
被绑在木桩上的特务甲忽然笑了。
他大腿上缠着破布,血还在往外渗,嘴角却硬撑着往上扯。
“你们这群当兵的,也就配吃泔水拌饼。”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
“有种一枪崩了我。你们敢吗?老子要是少根手指头,天亮后上面有人扒你们连长的皮。这个破岛的烂摊子,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陈大炮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装着冒着热气的鱼骨酱,浓香四溢。
他空着的一只手倒提着杀猪刀,步履稳健地走到木桩前。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陈大炮停在特务甲面前,把刀尖对准了特务沾满泥水的解放鞋鞋底。
“你懂个屁。”陈大炮开口了,声音像老砂纸打磨生铁。
刀尖轻巧地一挑,从鞋底纹路里挖出一小块红褐色的泥土。
这泥土刚离开水,带着股独特的咸涩味。
“红粘泥。蛇盘岛背阴面的海滩上才有这种泥。你们这几天一直猫在蛇盘岛。”
特务甲嘴角抽了一下。
“老子去哪钓鱼,关你屁事。”
陈大炮把刀尖往旁边移,点在之前缴获的合金钢锯条上。
红褐色的防锈油在火光下反着光。
“刚才那把锯。齿痕间涂的防锈油。”陈大炮端着碗吸了一口香气,慢吞吞地继续说。
“颜色红褐相间,香蕉水味刺鼻。整个温州港,只有南郊重机厂生产这种特供油。那片厂区,是你们的假货作坊。”
这几句话砸下来,特务甲的脸色彻底变了。
嘴唇发白,眼睛里的嚣张被死死压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自认为滴水不漏的伪装,被这个看起来只会拿刀砍人的厨子扒得一干二净。
甚至连他们的老底都挖出来了。
特务甲眼看底牌尽露,后槽牙猛地死死咬在一起,下颚肌肉暴突。
这是受过训的特工准备咬舌自尽的标志动作。
老莫原本站在两步之外,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下一息,他人已经贴到木桩前。
三棱军刺的厚背已经狠狠卡进他的下颌骨缝隙。
铁器撞击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特务甲被迫大张着嘴,口水混着血丝淌过脖子。
老莫的军靴踩在特务甲放在地上的左手上。
脚跟对准了特务那根早就断了一截的无名指。
“你想死?问过我答不答应?”老莫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他右腿残疾的部位承重,左脚军靴开始缓慢发力。
鞋底的硬橡胶碾压着指骨,骨头摩擦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剧痛让特务甲的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的身体像通了高压电一样疯狂扭动,绑着他的麻绳深深勒进肉里。
痛入骨髓的碾压直接击碎了他那点可怜的抵抗意志。
十分钟前他还叫嚣着退伍兵不敢杀人。
现在他只求老莫能给他个痛快。
特务甲拼命摇头,嗓子里挤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老莫松开脚,军刺退了半寸,冷冷看着他。
“说。”
特务甲连喘几口粗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们在公海上。故意切断通讯压死频道,就是不让你们求援……”
老莫军靴又往下压了半分。
特务甲身体猛地一抽,话立刻倒出来。
“他们等天亮派快艇过来拍照。只要拍到北麂岛厂房停工,项目烂尾,就把照片送上去,说互助社骗侨资、乱建军民工程。”
“我们的人就能接手整个海岸线开发项目。”
孙铁拳头捏得咔咔响。
几个北麂村民脸色也变了。
王满仓盯着特务甲,嘴唇动了动,没骂出声,手却摸起了地上的扁担。
特务甲瘫在木桩边,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鱼。
陈大炮满意地点点头,回身走向长桌。
“都听见了?”
没人吭声。
火堆噼啪响,海风刮过油布,像有人在外头磨刀。
陈大炮把那盆热气腾腾的鱼骨酱重重顿在木桌正中。
“外头的人等着看咱们饿趴下、困趴下、厂房烂在泥坑里。”
他抓起一筐杂粮死面饼,往桌上一倒。
“那就先吃。吃饱了,腰杆才挺得住。”
孙铁第一个走过来,掰开饼,舀了一勺鱼骨酱夹进去。
他咬下一大口。
酸辣汁水裹着鱼皮胶质,滚进喉咙,胸口像被热火顶开。
他没说话,只低头又咬了一口。
后头几个新兵跟上来,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村民也围了过来。
王满仓抹了把嘴边红油,终于把扁担一丢,走到林玉莲面前。
“林掌柜,俺王满仓前头糊涂。”
他抓起笔,手掌按上印泥。
“招工长约,俺先签。今晚谁偷懒,俺第一个抽他。”
黑脸汉子也挤上来。
“算俺一个。俺家两个小子也来。”
“俺能扛石头。”
“俺会扎竹架。”
“俺婆娘能做饭。”
一只只手掌按在红泥里,又按上招工长约。
林玉莲把签好的长约一份份吹干,叠齐,锁进随身铁皮箱。
她抬头看向陈大炮。
“爸。”
陈大炮正在用刀背刮碗边的酱,闻声抬眼。
林玉莲按住算盘珠,珠子卡在木档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他们想看咱们笑话,咱们就给他们唱一出大的。”
她看向那台缴获的苏制电台。
“老莫手上有他们的通讯密码和波段。咱们发假电报,告诉他们,北麂工程已经瘫了。”
老莫擦军刺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玉莲继续道:“然后,今晚所有人不睡。趁他们等着拍烂尾,一夜把厂房钢骨架立起来。”
孙铁猛地抬头。
王满仓嘴里的饼都忘了咽。
陈建锋拄着木拐,眼底压着亮光。
陈大炮拇指刮过杀猪刀刀背,咧嘴笑了。
“瞒天过海,再扇烂他们的狗脸。”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扣。
“老子喜欢这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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