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曲易侧躺在钢板旁,左腿抵住舱壁,焊枪沿着冷库回水管一路推过去。
李伟站在两步外,伤手裹着纱布,掌中只拿一把钢尺。
“停。”
曲易抬起护目镜。
“又哪儿不对?”
李伟用钢尺敲了敲管壁,耳朵贴近接头。
“坡度还差半寸。”
“我量了三遍。”
“回水倒灌一次,你就得把整条管拆了。”
曲易咬住钢尺,拖着瘸腿往舱底挪。
“手都不让动,您还管得比八只手宽。”
李伟抬起纱布包着的手背。
“老班长说了,我再碰焊枪,他先拆我。”
“他舍不得。”
“你可以试试。”
曲易脖子一缩,重新钻进舱底。
高处的骆瘸子挥下红旗,吊臂拖着冷藏跳板落向船尾。钢索绷紧,船体跟着往下一沉。
“三号位放慢!”
“跳板偏左两寸!”
码头上的改造没有停,三号仓库里却只剩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林玉莲坐在账房桌后,南洋急电压在手边。
霍建霆用资金优势,直接把南洋海货市场的价格砸穿了底线。
大量贪图便宜的低端客商纷纷退单,转向维多利亚航运的供货渠道。
车间门外,刘红梅和几个军嫂围聚在一起,不停地抹着眼角。
“红梅,外头都说南洋不收咱们的货了,这话靠不靠谱?”
胖嫂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鱼丸线才刚涨计件钱。我家那口子还说年底给娃添双新鞋,这要停了……”
“谁说停了?”
刘红梅把刮刀拍上案板。
“电报写的是退了几家散客,又没写恒丰祥关门。刀拿起来,鱼该剔还得剔。”
桂花嫂往账房看了一眼。
“林掌柜半天没出来。”
“掌柜在算账。你堵在门口,能替她多算一分钱?”
刘红梅骂完,自己也朝那扇木门看了两回。
车间外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陈大炮推着双人柚木车进了门。陈安和陈宁各抱一只木雕虎头,陈安拿虎头敲木栏,陈宁攥着虎耳朵不肯松手。
老黑跟在车边,半截尾巴扫过门槛。
陈大炮肩上沾着鱼鳞,右手还提着一筐扇贝壳。筐底滴着海水,腥味顺着门口灌进车间。
胖嫂捂住鼻子。
“大炮叔,您这是捡了什么回来,味道这么冲?”
陈大炮把竹筐放上案板,贝壳撞成一片。
“壳扔了。里面那口柱肉晒干,进南洋就叫瑶柱。”
他拿起半片贝壳,敲了敲案板。
“同一片海里的东西,落在谁手上,价钱差十倍。”
刘红梅把刮刀放下。
“大炮叔,您有主意了?”
“先干活。”
陈大炮把木车推到背风处,弯腰给陈宁掖好薄毯。
“天塌下来,也得先问老子的锅答不答应。”
账房门推开,林玉莲和陈建锋走出来。
陈建锋看了看妻子,转头问陈大炮。
“爸,南洋那边价格战打得太狠,陈锡堂那边压力极大。”
陈大炮问:“你的意思呢?”
陈建锋把电报摊上案板。
“我们是不是该考虑适当降价,哪怕先牺牲部分利润,把市场份额保住?”
林玉莲立刻摇头打断。
“不行。”
林玉莲的声音清脆,透着商人的铁腕。
“恒丰祥好不容易在南洋立起高端专柜的牌子,一旦跟着霍建霆降价,就是把自己的招牌往泥里踩。”
“降价容易,再想把身价抬起来,比登天还难。”
陈大炮大笑着拍了拍手上的贝壳灰。
“玉莲说得对。”
“拿一堆发臭的烂垃圾跟咱们打价格战?老子嫌跌份。”
刘红梅听得直皱眉。
“那也不能看着货堆在库里。”
“谁说要堆?”
陈大炮拎起一只贝壳,扔回竹筐。
“霍建霆卖码头口粮,咱们卖宴席门票。”
胖嫂眨了眨眼。
“都是吃进肚里的东西,还分哪张桌?”
“当然分。”
陈大炮抽过一张旧图纸,翻到背面,用铅笔画出一个圆罐。
“他拿低质海带和杂鱼干抢散客,咱们不陪他滚泥塘。”
“桌换了。客也换。”
林玉莲盯着那个圆罐。
“您想做什么?”
“金汤佛跳墙。”
陈大炮在圆罐里写下四样东西。
“极品干鲍、深海花胶、上等瑶柱、十年陈火腿。”
“用昨天从温州拉回来的高压杀菌釜和封罐机,做成开罐就能上桌的金汤罐头。”
“跳过散客,专供南洋华商宴席。”
车间里没人接话。
刘红梅先回过神。
“拿五百美金一只的鲍做罐头?”
林玉莲也压住图纸。
“陈锡堂签下的三十只不能动。合同货少一只,恒丰祥的信誉就少一块。”
“不动合同货。”
陈大炮点了点仓库方向。
“留样库还有六只同炉老鲍。每罐定量切片,瑶柱和花胶撑底,鲍汁吊味。”
“卖的也不只是那片鲍。”
他用铅笔敲着“恒丰祥”三个字。
“卖的是这块牌子,是开罐就能端上宴席的体面。”
门框外响起烟锅敲木头的声音。
沈老头背着药箱走进来,先看图纸,又看陈大炮。
“你个疯子。”沈老头大步走近,“你拿极品干鲍炖这种大杂烩?那叫暴殄天物!糟蹋东西!”
陈大炮冷哼一声,斜睨着他。
“吃进肚子里让人竖大拇指才叫东西,放在库里发霉那叫废物。”
“你懂个屁。鲍味一旦让火腿压住,五百美金就成了五百个笑话。”
“所以才叫你来。”
沈老头的话卡在喉咙里。
胖嫂把脸转向一边,肩膀抖了两下。
沈老头瞪过去。
“笑什么?”
“没笑。嗓子进风。”
“再进风,老头子给你扎两针。”
沈老头蹲下打开药箱,从底层取出两包封鲜底料。
“姜只暖底,陈皮收腥。当归借回甘,谁敢多放半钱,我先掀他的锅。”
陈大炮接过药包。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隔着灶口对视片刻,谁也没再争。沈老头分药,陈大炮架锅,动作各走各的路,落点却严丝合缝。
三号仓库的大灶烧了起来。
十年陈火腿切成薄片,老母鸡与猪骨先过滚水。陈大炮守在锅边,用铁勺撇去汤面浮沫。
三个时辰后,汤色透出金黄。泡发的花胶下锅,瑶柱拆成细丝,鲍片按重量分进白瓷碟。
刘红梅抱着一摞空碗堵在门边。
“大炮叔,试味总得有人吧?”
胖嫂从她身后探出头。
“我嘴严。吃完绝不往外说。”
“你俩那张嘴,比团部广播还快。”
陈大炮舀起半勺汤,先盛进小木碗。
他吹了几口,试过温度,才送到陈安嘴边。
陈安含住木勺,眼睛盯着锅,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肉。”
“汤都没喝明白,就惦记肉。”
陈大炮嘴上训着,又从鸡腿上拆下一小块肉,仔细挑净筋膜。
沈老头用烟锅敲了敲灶台。
“先试汤。”
“我孙子试过了。”
“他才几颗牙?”
“牙少,舌头又没少。”
另一边,林玉莲带人启动了新进口的高压灭菌封装机。
第一批只封十二罐。
伴随着机械低沉运转的嗡鸣声,现代工业的流水线准备就绪。
陈大炮掐准最后一秒火候。
“起锅!”
他手中的铁铲一挥,金黄透亮的佛跳墙被精准无误地注入排好队的金色铝罐中。
封装机压下,真空封口“咔哒”一声紧紧咬合。
国宴级顶尖烹饪技术与现代工业封装的完美融合。
接下来的七天,三号仓库与码头都没停过。
十二只样罐保温观察三天。张乔逐只敲听,排除漏气与空响。留样送往温州食品站,杀菌和封口结果经电报传回岛上。
滚装船也完成两轮试航。
曲易改了回水坡度,骆瘸子带人加固冷藏跳板。李伟全程没碰焊枪,只用钢尺与耳朵验完每一道主焊缝。
第七天下午,五十箱金汤佛跳墙排进三号仓库。
金色罐身贴着双鱼商标,每箱装六罐,箱角标有批次、日期和留样编号。
叉车轰鸣,这些罐头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刚刚在码头改造完成的滚装船冷库里。
林玉莲核对完温度记录,把货单交给骆瘸子。
“先到温州补给报关,再按南洋航线南下。”
骆瘸子把货单塞进胸袋。
“货在人在。”
陈建锋拍了拍船舷。
“首航不要抢时间。冷库每两个小时抄一次温度,主机有异响立刻降速。”
曲易站在舷梯上喊了一声。
“放心。李伟那只耳朵都快装进机舱了,哪个轴承敢乱叫?”
李伟站在码头,抬起钢尺。
“你再贫一句,回水管重新量。”
曲易转身就跑。
汽笛拉长,千吨滚装船离开泊位。船头推开浪头,恒丰祥的双鱼旗在桅杆下迎风展开。
防波堤上,刘红梅带着军嫂们挥动围裙。
林玉莲站在码头上,听着远去的汽笛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转身回到通讯室,准备核对德成行发来的首批结算安排。
新接入涉外线路的传真电报机吐出一页英文文件。滚轴没有停,第二页紧跟着落进纸槽。
林玉莲拿起首页。
文件抬头印着一行英文,下面附有中文译名。
国际海事争端调解委员会。
她沿着条款往下读,手掌慢慢压住桌边。
申请方:维多利亚航运。
争议标的:恒丰祥双鱼商标。
处理措施:受理调解期间,代理结算银行依出口合同保函条款,对涉案货款执行临时止付。
“建锋!”林玉莲猛地转身。
陈建锋拄着木拐赶进通讯室。
“哪来的文件?”
林玉莲把第二页抽出来。纸页下方附着一张海外商标受理书,递交日期就在三天前。
“咱们挂在德成行名下的南洋离岸结算户,被银行拦了。”
陈建锋接过文件。
“理由呢?”
“霍建霆提交了海外商标受理书,又拿出口合同保函逼结算行先行止付。”
林玉莲翻到商标图样。
两尾鱼首尾相衔,鱼眼、鳞片、外圈篆字,全照着恒丰祥百年旧印刻制。
分毫不差。
传真电报机吐出最后一页,红色的“临时止付”压在汇款编号上。
林玉莲抬头看向陈大炮。
“恒丰祥用了上百年的双鱼商标,三天前被维多利亚航运抢注了。”
“霍建霆起诉我们跨国侵权。”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3_253422/25672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