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南麂岛的清晨刮起了潮腻的海风。
三号防空仓库外,露天灶台烧得正旺。黑锅压着火苗,竹屉缝里冒出白汽。
陈大炮光着膀子,腰上系着一条油花围裙。
杀猪刀落在砧板上。
猪后腿肉在砧板上变成黏糊的肉泥。
一大把刚晒干的黄鱼礁海虾皮直接撒进去。
大葱切成碎末。
滚油一浇。
油香混着海腥味,顺着风飘到半里地外的码头。
陈安坐在青石板上。
口水顺着下巴拉成长丝。
短粗的指头死死抠着案板边缘的面团,试图往自己嘴里塞。
陈大炮反手一巴掌拍在小胖手上。
啪。
陈安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嚎。
陈大炮从案板边揪下一小坨熟面疙瘩,塞进他大张的嘴里。
“嚎啥?这叫战前口粮,懂个屁。”
小家伙吧唧着嘴,嚼得津津有味。
陈宁坐在旁边的竹编推车里。
两手抱着老莫削的歪腿木马。
嘴巴贴在马头上死啃,木纹里积满亮晶晶的口水。
老莫靠在榕树底下的阴影里,捏着半截刻刀,修整一块新木料。
陈大炮瞥他一眼。
“你那马再歪两条腿,能直接下海抓螃蟹。”
老莫低头削木头,嘴里蹦出两个字。
“能骑。”
陈大炮哼了一声。
“出笼。”
陈大炮两手抓起笼盖提耳。
往上一掀。
热气腾起,拳头大的白面肉包挤在竹屉里。面皮被猪油浸出酱色,边上鼓着肉汁。
林玉莲抱着账本走过来。
铁皮算盘压在账本最上面。
她眼底下结着一圈青黑,步子走得有些虚。
“爸,码头来电。”林玉莲把账本放在石桌上。“省计委的人十分钟后靠岸。”
陈大炮拿过粗布毛巾,擦掉手上的油星。
他拿出一个包子,从中间掰开。
肉汁顺着裂缝流到手心。
他把带油水最多的一半递过去。
“吃饱。”
陈大炮自己咬下另一半。“查账是他们的事,饿着肚子吵架,伤中气。”
林玉莲接过包子。
她咬了一小口,胃里却紧得直抽。
“五十万港币没走省侨办。”
林玉莲咽下包子。
“这条规矩摆在明面上,刘国栋肯定要拿这个做文章。”
陈大炮几口吞掉半个包子。
“他有他的规矩,老子有老子的锅。”
他把旱烟杆从腰后抽出来。
火柴划着。
青烟冒起。
“先吃饱。饿着肚子吵架,算盘珠子都拨不响。”
码头方向传来长长的汽笛声。
三号仓库前坪。
三十多个军嫂围在长条桌前。
剁鱼肉的刀声连成一片。哚哚的闷响震着地皮。
空气里全是腥味和海水味。
老莫收起刻刀。
他把小木块塞进裤兜,身子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码头上,五个人走下客船。
领头的人五十出头。
穿着灰布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风纪扣系到最上面。手里拎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
省计委调研组副处长,周德明。
他走得慢,步子稳,脸上看不出喜怒。
刘国栋跟在周德明右后侧半个身位。
皮鞋擦得锃亮,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脸皮绷着,眼角藏不住得意。
周德明左边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秘书。
细高挑。
手里抱着一摞档案夹。
老莫蹲在卸货堆场的缆绳后面。
视线扫过去。
那个眼镜秘书的左脚跨过水坑时,鞋底露出一块。
老莫的手停在膝盖上。
温州南郊修船厂就是这种土。红里掺铁锈,踩进去容易,洗干净难。
严凤山那帮人造假证、藏死码账本的老窝,也在那里。
老莫眯起眼。
他贴着防风林,抄近道先一步回到仓库。
仓库前坪。
军嫂们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刘红梅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嘴里叼着半块陈大炮刚发下来的肉包子。
她抬头看见刘国栋,手里的菜刀用力一劈。
刀锋狠狠咬进马鲛鱼的脊骨。
木头案板震得发麻。
刘国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干什么这是?”他皱着眉,“这作坊味儿也太冲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刘红梅吐掉嘴里的包子皮。
“国营大厂有规矩,你那条破船还赖在南头码头呢。咋的,图我们岛上风水旺?”
她翻了个白眼。
“你这同志态度极其恶劣!”
刘国栋提高嗓门。
“老子的兵家属,用不着你来教规矩。”
陈大炮端着一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从灶房走出来。
老莫跟在右后侧,手里把玩着三棱军刺。
陈建锋走在左边,军装洗得发白,身板挺得像棵松。
两拨人撞在一起。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绷死。
刘国栋指着车间方向。
“周处长,你看看。”
刘国栋把腋下的纸袋抽出来。
“这大冷库,这柴油发电机,全都没经过省机电办的调拨单。这就是典型的无序扩张!”
周德明没看那些机器。
他直视陈大炮。
“陈大炮同志。”
周德明打开皮包,拿出一个印着国徽的红皮本子。
“五十万港币的投资,属于重大涉外项目。协议原件呢?”
陈大炮把那一屉包子砸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热气直冲刘国栋的脸。
“原件在军区后勤部。”
陈大炮从腰间抽出旱烟。
“你要看,去敲老首长的门。”
刘国栋笑出声。
“拿军区挡箭牌没用。”
他上前一步,纸袋压到账本旁边。
“这是地方外贸管理范畴。没走省侨办的审批流程,这笔钱就是非法吸收境外资金。”
林玉莲从屋里走出来。
账本拍在石桌上。
算盘跟着落下,当的一声脆响。
“这钱进的是对公账户。汇丰银行的流水凭证全在账上。”林玉莲直视过去。“军民互助社有独立收支权。”
刘国栋把纸袋拍在账本旁边。
“出口配额内的深加工重资产,必须由国营厂统一代管。”
他敲着桌面。
“你们私接订单,私建冷库,私用侨资。说轻了叫无序扩张,说重了就是投机倒把。”
刘红梅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帽子挺多,咋不拿去赶海?一撒一网,鱼都给你吓上岸。”
几个军嫂憋着笑。
刘国栋脸涨了。
周德明抬手压了压。
“先查账。”
老莫凑近陈大炮耳边。
“那个眼镜秘书。鞋底有南郊修船厂的红泥。”
陈大炮叼着旱烟的嘴咧开。
好嘛。
一口槽里拱食的猪,今天凑齐了。
陈大炮伸手,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抓起一个肉包。
油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他直接递到周德明脸前。
“周处长,吃个包子。”
周德明看着那个包子,没动。
“陈师傅,工作时间。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周德明语气不变。
陈大炮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大口。
油腥味混着虾皮鲜味。
“这包子里的虾皮,是黄鱼礁捞上来的。”
陈大炮一边嚼一边说。
“新鲜得很。沾了海水,味儿冲。”
他转头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秘书。
“你这位秘书同志,跑一趟温州挺费鞋吧?”
秘书脸色一沉。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南郊修船厂那块地皮上的泥巴,掺了铁锈。红褐色的,洗都洗不掉。”
陈大炮用旱烟指了指秘书的皮鞋。
“你这鞋底上卡着的土,跟那泥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秘书下意识把左脚往后缩了半寸。
刘国栋脸色变了。
周德明转头看了一眼秘书的脚,又看向陈大炮。
眼底的情绪盖了下去。
“陈师傅眼力倒是不错。”
周德明盖上钢笔帽。
“但这改变不了手续问题。冷库、发电机、侨资项目,今天都要查。”
刘国栋胆气又壮了起来。
“听见没!”刘国栋指着车间。“把电断了,人员清场,冷库先贴封条!”
刘红梅拔出案板上的菜刀。
反手把一盆洗鱼的水泼在刘国栋脚底下。
“老娘的刀不利索,你伸个脖子过来试试?”她扯着嗓子吼。
三十多个军嫂齐刷刷放下手里的活。
有人抄起刮鱼鳞的铁刷。
有人拎起捣蒜的棒槌。
一群女人堵在仓库门口。
刘国栋吓得躲到周德明身后。
“反了!这是抗拒检查!”
周德明抬起手,往下压。
“大家不要动手。我们是来讲理的。”
他看着林玉莲。
“互助社手续齐全,我们自然按规矩办。手续有问题,也必须按规矩办。”
陈建锋拄着拐杖上前。
“周处长。省军区批下的五年观察豁免期文件,你们省计委认不认?”
他掏出复印件,按在桌面上。
刘国栋立刻跳出来。
“那份文件只管免税!”
他把桌上的补充管理办法推过去。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资质审查不免。超范围经营,查封论处。”
周德明看了眼陈建锋的文件。
又看了看陈大炮。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红头本子。
手里的钢笔拔出笔帽。
院子里没人出声。只有海风卷着腥味吹过。
周德明钢笔尖点在红格纸上,语气平稳,压得人喘不过气。
“既然要把账算清,我们就一条一条来。”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账本和林玉莲的脸。
“先查侨资来源,再查用电手续,最后查互助社资质。”
刘国栋站在旁边,脸皮扯动了两下,挤出个笑。
林玉莲把包子笼盖上。
手收回来,放在账本上。
手指停在那颗黄铜搭扣上。
她指腹用力按在硬纸板上,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三笔账的底牌。
对方的刀已经递到面前。
接下来,该轮到她开账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3_253422/25672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