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号仓库前坪挂了红绸。
七吨半压缩机组被擦得发亮,旁边配电箱、温度表、压力表排成一列。
赵刚调了半个排维持秩序,陈建锋拄拐杖站在入口,手里名单捏出褶子。
军嫂们挤在绳索外头,叽喳喳。
刘红梅扯着嗓子维持队形。
“都往后站!踩线的扣工钱!”
胖嫂伸着脖子看。
“红梅姐,那铁疙瘩真能出冰?”
“废话。不出冰老娘剃光头给你看。”
陈大炮抱着陈安站在机组旁。
小家伙两手扒着铁壳,手心贴上去又缩回来,凉。
“大!”
陈大炮弹他脑门。
“叫机器。往后你娘的账本、你爷的鱼丸、全院娃的鸡蛋,全靠它转。记住了?”
陈安揉脑门,瘪嘴想哭,憋了两秒,又伸手拍铁壳。
“大饭!”
刘红梅笑得直拍胖嫂。
“听见没?小少爷比你明白。”
林玉莲抱着账本从仓库里出来,身后跟着刘明远。
刘明远换了件干净白衬衫,帆布包鼓囊囊,眼镜擦得透亮。
合闸前十分钟。
一辆军绿吉普从码头方向急驶过来,刹车扬起碎石。
两个穿灰蓝制服的男人跳下车,领头那个三十出头,腋下夹着牛皮纸袋,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
领头干事挤到长桌前,把牛皮纸袋拍上去,抽出一份盖红章的文件。
“《进口特种设备强制检验通知》。”
他扫了一眼陈大炮。
“这台机组未经省级安全复核,必须停机封存,负责人配合调查。”
空气一紧。
军嫂们的笑声断了。沈家村几个渔民往后挪了半步。
人群后头,老黄探出半个脑袋。他平时不爱凑热闹,今天倒是来得早。
“我说句公道话啊。”
老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前排听见。
“这洋货谁知道里头啥结构?万一漏电,整个码头遭殃。谁家孩子还敢在这儿转?”
几个抱娃的军嫂脸色变了,不自觉往后缩。
刘红梅眼睛一瞪,正要开骂,陈建锋拐杖往地上一顿。
“等着。”
领头干事扬起下巴,看向陈大炮。
“陈师傅,交钥匙吧。负责人跟我们走一趟,耽误不了多久。”
陈大炮没动。
他把陈安递给旁边的桂花嫂,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末,转头看林玉莲。
“掌柜的,看看纸。”
林玉莲走上前,接过文件。
她没急着翻,先摸了摸纸边。指腹在裁口处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文件摊在长桌上,弯腰凑近看。
三秒。
她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
“第一,骑缝章缺半边。”
她把附件页和正页并排放好,手指点在章印断口处。
“正规停机核查令,附件页和正页章印必须对齐。你这半边红,连弧度都没接上。”
领头干事嘴角抽了一下。
“运输途中磨损……”
“第二。”
林玉莲没让他说完。
她翻到落款处,指着钢印。
“偏了。两毫米。压在字外头。你们盖章那位手抖,还是章临时刻的?”
周围响起低笑。
胖嫂扯桂花嫂袖子。“咱林掌柜这眼睛,验钞机都没她准。”
林玉莲又指着文件编号。
“第三。这个序列号,跟上月刘国栋带来那批作废文件同批次跳号。”
她从账本夹层抽出一张旧纸,放在旁边。
“那批纸裁边有毛刺,看这儿,一模一样。”
两张纸并排。裁口的毛刺走向一致,连翘起的角度都对得上。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军嫂堆里响起掌声。
刘红梅拍大腿。“好!”
领头干事额角冒汗,手撑在桌沿上。
“临时加急文件,格式可以从简!安全问题不能用格式搪塞!”
他扭头看向人群。
“出了人命谁负责?”
老黄又接话了。
“就是,洋机器邪性得很,人命关天!”
几个军嫂又犹豫起来。
刘明远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
“设备安不安全,不靠嘴喊。”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一份一份把文件摆出来。
“省军区医院制冷科出具的验收报告。日期,上周三。盖章,技术科。”
啪,放桌上。
“厂家原装铭牌检测单。序列号、出厂压强、额定功率,全对得上。”
啪。
“出厂压强测试单。三十六小时保压,零泄漏。”
三份文件摆成一排,红章鲜亮。
曲易从机组后面探出头,嘴里叼着根铁丝。
“哎,我说那位。你那张纸上,机组型号写的啥?”
假干事没反应过来。
“什么?”
曲易一瘸一拐走到桌前,把文件扯过来看了一眼。
“七吨整?”
他抬头,一脸鄙夷。
“咱这机器七吨半。你吃了半吨?还是你上头那位算数不及格?”
军嫂们哄笑。
沈家村的沈小海也笑出了声。
假干事脸涨成猪肝色。他猛拍桌面。
“谁敢通电?出了事故你们全担着!”
刘明远指着机组侧面的压力表。
“试压合格,管线分段密封,冷凝器已抬高,支架刷过防锈漆,电源配备独立空气开关和漏电保护。”
他转身面对人群,声音不大,稳。
“你要说这机器会炸,拿数据来。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吓唬人。”
老黄张了张嘴,想再帮腔。
张乔蹲在机组底座旁,一只手贴着铁壳,空洞的眼眶对着老黄的方向。
“闭嘴。你吵得我听轴承。”
陈大炮走到配电箱前。
假干事慌了,伸手拦。
“你敢动?省里追究下来……”
陈大炮一把扣住他手腕。
力道看着轻,那人却被带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退到桌边。
“老子们在这岛上,刮鱼鳞、修破船、熬半宿打鱼饼。挣的是干净钱。”
陈大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在地上都带响。
“你拿张废纸就想砸几十口人的饭碗。”
他松开手。
“哪来的脸?”
赵刚军帽正了正,上前一步。
“军方监督在场。设备技术文件齐全。合闸。”
陈大炮握住拉杆。
他回头扫了一眼。
刘明远盯着压力表,手指搭在阀门上。
曲易守在出冰口。张乔耳朵贴着底座,一动不动。
李伟独臂撑在配电箱边,右手随时准备切断电源。
所有人各就各位。
陈大炮推上拉杆。
嗡。
低沉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压缩机启动,声音平稳,像一头沉睡的牛被叫醒,慢慢喘出第一口气。
张乔侧耳听了三秒。
“稳。”
刘明远盯着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
“吸排压差正常。温度在降。”
冷凝管上凝出水珠。白雾从出冰口慢慢涌出来。
军嫂们伸长脖子。
一分钟。两分钟。
出冰口的木槽里,滑出一块方正正的冰坯。
透亮。冒着寒气。边角利落。
胖嫂叫了一声。
“出了!出了!”
刘红梅眼眶红了,一巴掌拍在胖嫂后背上。
“哭啥!干活!以后这冰,天天有!”
胖嫂揉着背。
“我这是高兴!你懂个屁!”
沈家村几个渔民也凑近看。
沈小海伸出手,又被刘红梅一把拍开。
“手脏,别碰!这可是咱厂子的第一块冰!”
林玉莲低头,在账本新页写下一行字。
冷链厂试机,第一块冰,合格。
笔尖停了停。
她又补了两个字。
入账。
陈大炮伸手把冰坯拎起来。
他走到假干事面前。冰坯寒气扑面,冻得那人往后缩了半步。
“拿回去。”
陈大炮把冰坯往他怀里一塞。
“化验、检测、复核,随便你。”
假干事双手托着冰坯,冻得手指发红,腿在打颤。
老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伸进他腋下公文包的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动作快得像挑鱼刺。
老莫摊开看了一眼,递给陈建锋。
陈建锋低头看。
便签上六个字:拖三天,等省文。
字迹歪斜,但笔锋习惯和压痕,跟刘国栋上次留在文件箱复写纸上的一模一样。
陈建锋把便签举起来,朝着所有人。
“还谁想看?”
人群嗡的一声。
假干事脸白了,冰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三块。
刘红梅抄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
“好啊!拿假纸唬人,还想砸老娘饭碗!”
陈建锋拐杖一横。
“别动手。交给赵团长。”
赵刚冷着脸朝警卫摆手。两名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假干事。
“带走。”
假干事被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喊。
“我只是跑腿的!电话让来的!码头电话亭!真不关我的事!”
“谁打的?”赵刚沉声问。
假干事脖子缩着,声音碎了。“姓……姓黄。”
老莫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卫生所的方向。
人群后排,老黄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半截踩扁的烟头。
陈大炮弯腰,把地上碎冰捡起一块,放回木槽里。
他拿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转身看向老莫。
“这块冰成了。”
他把烟杆插回腰后。
“那颗钉子,也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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