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婶抱着孩子走在前头,到了自家院门外又停住脚,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面没人,可胡同口说不准有人盯着。”
“玉莲抱孩子从正门进,国庆隔一会儿再来,别让四个人挤在一处。”
陈大炮将铁丝藏进袖口,提起马家门旁的旧煤筐。
“我替你送煤,谁问都这么说。”
雷国庆瞥了眼那只空筐。
“空筐送什么煤?”
陈大炮从墙角铲了半筐煤渣,黑灰盖住底下的铁丝和钳子。
“你那身干部服也换掉,穿着它进胡同,比举牌子还招眼。”
林玉莲抱过小姑娘,另一只手牵住马婶,先从正门进了院。
马家堂屋窄,墙边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瓶和暖水壶,八仙桌一角还沾着干涸的血点。
那只铁皮柜贴墙放着,柜门多了两道凹痕,锁眼旁留着新鲜划痕。
马婶摸过柜门,指尖沾下一层铁锈。
“这柜子是老马单位分的,跟了我们二十多年,钥匙从没离过家。”
陈大炮放下煤筐,蹲到锁眼前。
“那人拿钥匙前碰过锁吗?”
“高个子试开过一次,花衬衫骂他多事,后来才从抽屉里拿走钥匙。”
“锁眼里有蜡。”
林玉莲凑近看过,随即往后退开。
“爸,他们给锁孔留过印子。”
陈大炮用铁丝挑出一小块黄蜡,放在旧报纸上。
“拿钥匙还拓锁孔,说明他准备再配一把,往后不敲门也能进来。”
马婶把孙女搂紧,手掌覆住孩子的耳朵。
“这房子已经成他们的了?”
“房管局没办转让,产权人还缺一个签字,谁说成了?”
“可合同……”
“先看合同。”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雷国庆穿着一件旧蓝布褂,推着从邻家借来的二八大杠进门。
后衣架捆着一只搪瓷盆,干部模样被煤灰遮去大半。
“胡同口有个卖冰棍的,箱子里没冰,盯着这边看了两回。”
陈大炮接过他递来的破布,擦净铁丝。
“认得吗?”
“不认得,四十岁上下,右边裤兜坠着方东西,坐下也不离手。”
“先让他守。”
马婶看着陈大炮把铁丝探入锁眼,脚尖朝门外偏去。
“这,这不算偷吧?”
“你家的柜子,你自己的东西,谁说偷?”
“可他拿了钥匙。”
“钥匙是你给的?”
“不是,他硬拿走的。”
“那就更不算,你被抢了钥匙,现在请人开锁取自己的文件,天经地义。”
铁丝沿着锁芯往里送,碰到弹簧后向上托起,陈大炮手腕转过一个小弧度,耳朵贴近柜门听簧片回位。
里面响起一声轻响。
锁舌退了。
马婶还没来得及把攥住围裙的手松开,柜门已经朝外弹出一条缝。
雷国庆俯身看向锁孔。
“陈叔,您以前还学过这个?”
“侦察连钻敌后,门总不能等人送钥匙。”
“我当后勤这么些年,只会砸锁。”
“砸锁谁都会,开完还能照旧锁回去,才不惊人。”
柜子上层压着几件冬衣,最下面摆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处涂了蓝蜡。
林玉莲没有直接拿,先用手帕包住纸袋两侧,翻到背面查看。
“蜡封开过,边缘有两道指甲印,合同放进去后又有人取出来看了。”
马婶连连点头。
“今天花衬衫来过,钥匙一直在他手里,他说合同绝不能见水,自己开柜看了一遍。”
“他怕的不是水。”
陈大炮看向雷国庆。
“把桌面腾开,你来作证,袋子从马家柜里取出,封口已有破损。”
雷国庆撕下一页旧挂历,将时间和地点写清,又让马婶按下手印。
“我以个人身份作见证,不盖单位章,省得对方说干部压人。”
“这回脑子没白带。”
林玉莲展开合同,第一页抬头印着成排方框文字,纸张右侧竖着红色公司名,正文却从左向右排列。
她看过标题,又翻到第二页,手上的纸慢慢垂低。
“爸,外皮照日文公文排的,正文全是英文。”
马婶凑近两步。
“花衬衫说,这些都是日本字。”
“他拿日文信纸格式唬人,真正约束您的条款藏在英文里。”
林玉莲用铅笔指住第一条。
“这里写的买方是株式会社山阳地产,卖方是马家三名产权人,可第三个人的签名栏已经有人代写。”
雷国庆接过房管局抄录纸,逐字比对。
“马家老二人在西北,五年没回来,这个签名从哪来的?”
马婶的指尖碰到那行名字,随即收回。
“花衬衫说他托人找到了老二,签字已经补全。”
“笔迹不一样。”
陈大炮把纸移到窗边。
“前两个人用蓝黑墨水,第三个用的是碳素墨,纸背连压痕都没有,这是描上去的。”
林玉莲翻到第三页,铅笔停在第七条下方。
“房屋所有权自签字当日起转移给山阳地产,不受房管部门审批进度影响,卖方须在三日内腾空房屋。”
“房管局还没盖章,合同凭什么说转了?”
雷国庆伸手要拿合同,又在纸边前停住。
“后面还有什么?”
“卖方反悔或拒不腾退,须支付成交价十倍的违约金,并承担买方改造房屋的一切损失。”
马婶扶住八仙桌,袖口从桌沿滑了下去。
“十倍是多少钱?”
“合同在结算栏里只承认八千元人民币,十倍就是八万元。”
“我家老马一个月退休金才六十多,八万块,我们几辈子也还不起。”
“他们要的就是还不起。”
陈大炮将铁丝放在合同旁。
“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给你留了血口,只要你不搬,他们便拿八万块逼你交房,连医院欠款都能拿来吓唬你。”
院外响起一声冰棍梆子,连续敲了三下。
雷国庆掀开窗帘一角。
“那个卖冰棍的走到门口了。”
陈大炮将合同推向林玉莲。
“东西先归位,合同带回去抄后再拿回来,免得来人堵在屋里。”
林玉莲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甲方代理人一栏,原本准备合拢纸张的手没有接上动作。
“爸,这个签名您看看。”
陈大炮接过合同,熟悉的三个字挤在蓝蜡印章上,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斜。
签名栏里写着,冯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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