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硕和扶苏不着急走了。
不是不想走,而是没法走。
不知道那些越人是从哪弄来的圆木和巨石。
将来时的路分段给堵了起来。
加上时不时的绵绵细雨。
干脆不着急回去了。
这几日的时间,韩硕感觉秦军这边像是被越人牵着走一样。
他们不再像以前一样,远远看见秦军就跑。
相反,他们现在会带着秦军在林子里兜圈。
一次两次。
有时候人都没见到,反倒会折损好几个人。
“妈的!”
任嚣再一次忍不住在韩硕面前骂了出来。
看着手下的汇报,他知道,现在自己这么些人,算是被越人给拴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这帮野猴子,啥时候学会用兵法了?”
他的脸比锅底还黑。
昨天加上今天,南线的粮队又断了。
那越人也不抢,就是纯毁。
连粮带车,全都给点了。
押粮的校尉,正是亲自前往零陵去“平叛”的那位军官。
此时中了毒箭,正在伤兵营休养呢。
战事胶着,那水泥路自然也没法铺了。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子里就会窜出来几个越人,几支箭。
别到时候路修不成,人反倒也折在这里了。
韩硕看的出来,任嚣相比蒙恬更加憋屈。
蒙恬可以据守,但任嚣不行。
北疆的粮草供应及时且充足。
这里也比不上。
扶苏跟在韩硕后面,眼神中有些许不安。
“兄长,这百越的人忽然变的这么难缠,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韩硕正蹲在地上看着一张画在兽皮上的简易地图发愣。
听到扶苏的话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这手笔……”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该是山中猎户能想出来的。”
他只感觉有些熟悉。
怎么说呢。
就像是在跟秦军打仗似的。
太熟了。
不光是韩硕觉得对面的章法熟悉。
更多的是,对面对秦军很熟悉。
“越人要是早这么打,屠睢连西瓯(广西贵港市一带)都到不了。”
“这背后要是真有人……”韩硕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的群山:“他不是懂兵,而是懂秦。”
扶苏顺着韩硕的目光也看向外面。
那山一片连着一片。
一片水雾浮在山峰之上。
一时间,扶苏竟然分辨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树,哪里又是人……
韩硕突然愣神了一下。
他脑海中不知道怎么的,又蹦出那个“张先生”来。
晃了晃脑袋,把人影从脑海里甩出去。
韩硕总有一种感觉。
这些越人……好像只是在单纯的“反抗”。
反抗又反的不彻底。
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等什么呢?
“等一个我和他真正坐在同一张棋盘上的机会。”
张良,那个年轻的军师,越人嘴里的张先生。
他站在一处山峰之上,可以看到秦军的驻地。
他的衣服被山风吹的猎猎作响。
下了山,一处早被腾空的寨子中。
入目全是老弱。
他们的神色带着决然,看着张良一步一步踏进空地中。
他们只是坐着,没有拿刀,也不逃,也不躲。
“先生,真的要……这么做?”
“做与不做,结果没有什么不同。”
张良偏过头,笑着看了一眼那头人,说的很是洒脱。
头人听到张良的话,沉默了。
说的没错。
以前没有人跟他们分析,现在有了。
可是分析的结果,他们却接受不了。
百越……迟早是大秦版图的一块。
他们负隅顽抗在大秦的铁蹄下显得有些可笑。
但是,先生告诉他们结果,是因为,结局虽然是注定的,但是他们还有选择。
他们可以选择的,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的过程。
终局不可更改,但却可以微调。
“您一个人,会不会……”
头人还想说什么,张良摆手打断了他。
“若是我和这三千老弱死在这里,那你们就战到最后一人。”
“让秦人知道,若是鱼死网破,百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头人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劝解的话。
那些老弱都听到了张良的话。
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知道,这场战争,家中能动弹的人全都上了。
先生的计谋需要自己,自己若是不去,那家中的后生,更没了退路。
张良走到他们中间,缓缓坐下。
脸上又恢复到了那种笑容,带着某种自信和笃定。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天边的日头慢慢往山后面藏。
头人攥着拳头,看看张良,又看看周围的老弱。
最终狠下心,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心里明白,先生的计策,是在“救”百越。
不是打赢大秦的救,而是……让百越能活下来的救。
他们确实对抗不了大秦,最终的结局也许早就已经写好了。
但是他们能选择的,是让百越,让他们以何种方式,归入大秦的版图中。
不是被铁蹄踏碎,不是被刀剑逼着下跪,也不是在最后一场仗里把青壮全都填进山沟里。
是带着寨子,带着祖地和根,走上一条虽败却不至于亡的道路。
张良教给他们的,不是怎么赢,因为赢不了。
而是教他们在输的时候,怎么输。
要让大秦觉得,他们不是战败后可以随意凌辱的奴隶,不是野人。
而是这片大山的主人。
所以,这寨子里的三千老弱,不是去送死,而是为百越换一个“将来”。
给百越最后一个体面。
这……是张良留给百越的最后一计。
也是他为韩硕准备的一份大礼。
天彻底黑了。
韩硕坐在营帐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苏坐在他身旁,伏在桌案上记录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真是怪了……”
韩硕琢磨了一会,突然开口。
扶苏抬头,看向他。
“这些越人,不像是在跟我们打仗,倒像是在拖我们。”
“拖是对的,可拖完了呢?不抢粮也不杀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不出答案来。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若是想打,却处处留手。
粮食也不要,人也不杀了。
就好像在跟你闹着玩似的,就是纯恶心?
这是战争,恐怕没有人会这么玩吧?
正想着呢,突然,有一名兵卒走了进来。
“公子,有信。”
“信?”
韩硕一愣,顺手接过那兵卒手上的一块竹片。
他转头看向扶苏,扶苏也是一脸懵。
韩硕看向竹片,上面的字不多,但最下方的名字却让韩硕如遭雷击。
“张良静候公子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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