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无邪在巷子口买了包炒栗子。

他回陈府的时候,谢以宁已经搬着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等了。

黄小五趴在她脚边,黄黄和黑黑分立两侧,三只狗加一个小孩,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无邪远远看见那阵仗,心里又暖又软。

“怎么在门口坐着?”

“等你呀。”谢以宁跳起来,扑过去抱他的腿,“八叔说你们去开会了,开会的叔叔都很凶,我怕他们欺负你。”

无邪蹲下来,把栗子塞进她手里:“你爹我还能被欺负了?”

谢以宁剥了颗栗子,举到他嘴边:“爸爸吃。”

无邪张嘴吃了,又剥了一颗喂给她。

父女俩就蹲在门口你一颗我一颗地分了半包。

陈皮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抬脚迈进了院子。

谢以宁扭头冲他喊:“皮皮哥哥,栗子要凉了,你快来吃!”

陈皮摆了下手,回了自己屋。

这天晚上,无邪难得没想事。

他搂着谢以宁早早躺下,把从茶楼带回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启山表了态,九门明面上都会动起来。

但明面上动的,防的是外头的人;真正的毒,往往从里面烂出来。

汪家。

他想起自己白天在会上提了“汪家”两个字。

那些人大多只当是个江湖名号,半截李可能知道点什么,但也没当回事。

无邪却记得清楚,老九门从鼎盛到崩盘,汪家人在背后不知道搅了多少腥风血雨。

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股势力已经渗到了哪一步,但黑珠失踪,极可能跟他们有关。

第二天,吴老狗来带谢以宁去城外遛狗。

谢以宁骑在黄小五背上,黄小五如今半大不小,被她当马骑还高兴得直摇尾巴。

吴老狗跟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秆,手里牵着黄黄和黑黑。

无邪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出城,又蹲下来把谢以宁的鞋带系紧了一回。

“别跑太远,你五叔说往哪走就往哪走,听到没有?”

“听到了。”谢以宁拍了拍黄小五的脑门,“小五快跑!”

黄小五嗖地蹿出去,吴老狗被带得一个趔趄,边追边骂:“死丫头你慢点!你五叔我还没老呢!”

无邪笑着回了院子。

陈皮还没出门,正在廊下擦刀。

无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打算去找张起灵。”无邪说。

陈皮手上动作没停:“张家的人可不好找。”

“所以我来问你,你在长沙地界上消息比我灵。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看着像从外地来的,长得年轻,不说话,但伸手极好,神出鬼没,跟谁都不亲近?”

“你当张家的人满大街都是?”陈皮把刀收进鞘里,偏头看他,“不过有一个人,半截李那边提过一嘴。城北野地里,有人看到过一个年轻人,行踪极快,不跟人打照面。附近庄户说,夜里见过他在山梁上走,像不沾地似的。”

无邪心跳快了几拍:“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陈皮说,“你让吴老狗去城外转,不就是想碰这个?你那几条狗可追不上。”

“我要自己去。”无邪说。

陈皮皱眉:“你去了,你闺女谁管?”

“先放吴老狗那。或者请七姑娘照看一天。”无邪说,“我只是去碰碰运气。若真是张起灵,我必须见到他。”

陈皮看了他片刻,点头:“后日吧。明日我陪你,咱们去城北走一趟。那地方野,你一个人连路都摸不着。”

无邪点头。

陈皮又问:“如果找到他,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无邪沉默了,这问题他这段时间想了无数次。

这个时代的张起灵不认识他,也许还没经历后来那些事,也许还冷得像块石头。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以后会认识我”?

说“我找了你几十年”?

说“咱们后来是一辈子的兄弟”?

“不怎么说。”无邪最后说,“先见着人再说。他若不信我,我就跟着他。跟到他信为止。”

陈皮没说话,只重新把刀抽出来,继续擦。

傍晚吴老狗如约把谢以宁送了回来。

这段时间有了爸爸在身边,小丫头可算是放下心了,都玩得找不着北了。

小丫头玩野了,一身泥,满头草,怀里抱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灰兔子,一定要养。

无邪认命地让人找了个竹篓子,把兔子放进去,又去厨房煮了片菜叶子喂它。

“爸爸,它叫棉花糖。”谢以宁趴在竹篓边,脸上全是泥道子。

“行,棉花糖。”无邪拿湿布给她擦脸,“今天在野地里跑,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谢以宁歪头想了想:“有个人好高,站在山梁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就不见了。五叔没看见,我看见了。”

无邪的手停了下来。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太远了,看不清。但是感觉像……”

谢以宁眯起眼睛,想了想,“像张爸爸。不,不对,这个的头发比张爸爸长。他站在那里,风吹他的衣裳,好像要把人吹走。我本来想喊的,但是黄小五突然叫了一声,他就不见了。”

无邪看着谢以宁,心跳得砰砰的。

他知道她说的那个感觉。

张家人身上的那股气韵,她从小看到现在,肯定都能认出来。

“明天爸爸带你再去一次。”他说。

谢以宁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你给爸爸指路,指你看到那个人的方向。”无邪说,“但要听爸爸的话,不能乱跑,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谢以宁用力点头:“我保证。”

入夜后,无邪等谢以宁睡了,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陈皮还没回来,月光亮得能照出影子。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天。

“小哥,你要是在,就等等我。”他低声说。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应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无邪就把谢以宁叫起来了。

小丫头半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被无邪捞起来穿衣服。

她哼哼唧唧地搂着他脖子,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嘴里嘟囔着:“爸爸……天还是黑的……”

“天马上就要亮了。”无邪给她穿好鞋,又往她口袋里塞了几块糖,“咱们去城外,你昨天说的那个山梁。你带路,爸爸背你到城门口。”

谢以宁靠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陈皮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腰后别着他从不离身的九爪钩,手里拎着个布包。

无邪走近,陈皮把布包扔给他,里面是几个干饼子、一壶水。

无邪点头,把谢以宁往上颠了颠,三个人出了城。

天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城北的野地。

这里没有大路,只有人踩出来的细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雾气从山凹里漫出来,凉丝丝地裹着人。

谢以宁醒透了,从无邪背上滑下来,迈着小腿在前头跑。

“就是那个山梁!”她忽然停住,指着远处一道隆起的山脊。

山脊不高,但走势陡,在山雾里若隐若现。

她扯了扯无邪的袖子,“爸爸,那个人就站在那上面,他看我一眼就不见了。”

无邪蹲下来,和谢以宁平视:“你确定是那里?”

“嗯!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我记得。”

陈皮眯眼看了看:“那地方背阴,路不好走。你们两个跟着我。”

他们顺着缓坡往上走,草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谢以宁的裤腿。

无邪干脆又把她背起来,小丫头伏在他背上,不吵不闹,只拿手指给无邪指方向。

陈皮在前面带路,边走边看地上的痕迹。

有些地方的草被踩断了,断口新鲜,方向不定,像有人在躲着什么。

“有人在这里走动过。”陈皮低声道,“不是猎户,猎户走路不会专挑背阴面。”

无邪心跳加快,把谢以宁往背上搂了搂。

他们翻过山脊,下面是一片小凹地,几棵老槐和灌木挤在一起,地上有块大青石。

青石表面被露水洗得发亮,旁边还散着几片被踩倒的草。

谢以宁突然拍了拍无邪的肩膀:“爸爸你看那棵歪脖子树!就是那里!”

无邪看过去。

那棵老槐斜得厉害,树冠像一把歪斜的伞。

树下确实有人待过的痕迹,几块小石头被踢开了,地上一小片草被压平,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陈皮蹲下来,摸了一下那片草:“凉透了,人走了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他又指了指树后的灌木丛,“那边有脚踩过的新土。他往西去了。”

无邪把谢以宁放下来,牵着她走到树边。

他刚想蹲下细看,忽然觉得身后有阵极轻的风。

陈皮已经警惕地挡在谢以宁身前,手按在九爪钩上。

无邪回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几片树叶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是他。”谢以宁忽然说,声音很小,手指着西边一处更高的山崖,“他在那里。”

无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山崖隐在薄雾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相信自家宝贝女儿不会乱说。

正要往上走,谢以宁又拉住了他:“爸爸,别去了,他走了,他不想见我们。”

“你怎么知道?”

“他看到我了。”谢以宁抬头看着无邪,眼神清亮得像雨后天空。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朝他笑了一下,他没有笑,但是他也没有走。后来皮皮哥哥手一动,他就走了。”

无邪看向陈皮,陈皮缓缓松开刀柄:“我什么都没看到。但你闺女说看到了,那就错不了。”

“张家人对杀气敏感。”无邪低声说,“你刚才那一下,把他惊走了。”

陈皮没作声,过了片刻,他说:“他在躲人,不想露踪迹。这种走法,分明是被人跟了。”

“被谁跟?”

“不知道。”陈皮说,“但最近城北多了不少生面孔,不像本地人。”

无邪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对于张起灵早期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

而他和女儿来到这儿,要救的只能是这个时候的张起灵和黑瞎子。

至于他和小花……只能从源头,也就是九门开始掰正。

谢以宁拉了拉他的手:“爸爸,我还想去追他。我能找到他,他对我没有躲。张爸爸以前说过,张家人不会伤害小孩。”

无邪一把把她抱起来:“我知道。但今天先回去。你帮爸爸看到了他,这就够了。”

谢以宁没闹,只搂着他的脖子:“那明天还来吗?”

“来。”无邪说,“不过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不带皮皮哥哥。他站在旁边太凶了。”

陈皮冷哼一声,没接话。

下山的路上,雾气散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头跳出来,把整片野地照得金亮。

无邪背着谢以宁走在前头,陈皮在后面忽然说了句:“追他的那帮人,不光冲他。”

“什么意思?”

“最近城里来了批北边口音的,在城南黑市里出高价收东西。不是古董,也不是金银。收的是天外石、陨铁、还有带异光的矿料。”

陈皮说,“他们管那叫‘天生奇物’。有人已经在野地里转了好几天,专找土色发暗、寸草不生的地方。”

无邪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向陈皮:“陨铜?”

“像。”陈皮说,“那种东西,老一辈的采参客和看矿师都避着走。张家有人能感应到,那帮人找张起灵,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无邪心里飞转,他在后世听过太多关于陨铜的事。那东西邪性,能让人产生幻象,能把人困在意识深处,张起灵和九门都吃过它的大亏。

如果这个时代日本人和那些黑市商人已经开始搜罗陨铜,那事情比他原来想的更棘手。

“他们找到了什么?”无邪问。

“还没实货,只在收消息。”陈皮说,“但应该快了。半截李的人昨夜跟丢了一个买家,那买家最后消失在城北山梁附近。今天我们又在那儿看到了张起灵。你觉得是巧合?”

无邪没说话,只把谢以宁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陈府,吴老狗已经等在门口。

他蹲在台阶上,黄小五在他腿边趴着。

见他们回来,他站起来:“怎么样?找到没有?”

“没见到正主。”无邪说,“但他确实在城北出现过。你狗场那边能出几条好狗,再带人去转几圈。别惊动他,只查追他的人是谁。”

吴老狗正色:“放心。这事交给我。我让几条老狗闻了城外几处新土,已经有点眉目了。那些人不光找人,还在找矿。野地里被他们刨了好几处,都是沿着山根走,专挑不长草的地方。”

无邪眼神一沉:“他们挖到什么了?”

“没有。至少没挖到他们想要的。”吴老狗说,“但地上留了探洞,一共七个,都填了浮土。我带狗过去闻,狗冲着坑叫,不肯多待。那地方的土有问题。”

“什么问题?”

“黑得邪门,抓在手里发凉。”吴老狗挠了挠脸,“跟咱这儿的土完全不一样。我听狗场的老人说,这种土叫‘星煞土’,是天外陨铁落在地里以后长年累月沤出来的。能碰到它,说明底下多半有东西。”

无邪心里咯噔一下,陨铁、星煞土,这些词他太熟了。

“那地方别动。”他当机立断,“把坑填回去,再撒上一层灶灰。给狗洗洗爪子,别让它们再往那边凑。日本人找的就是这些。要是让他们知道底下真有料,长沙就热闹了。”

吴老狗应了,又小声问:“那帮北边来的,是不是已经开始踩点了?”

“已经在踩了。”无邪把谢以宁放下,让她带着狗先回院。

他站在门口,脸色少有的严肃,“你回去告诉九门各家,城北山地有外人活动,打的是探矿旗号。让齐八爷在黑市里安排几个生脸,假装手里有‘天外石’,探探对方的底。霍家的水路也不要闲着,那帮人如果只是探路,后面一定有货运出去。”

吴老狗点头:“行,我这就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说的那东西,陨铜……会伤人吗?”

“会。”无邪说,“比刀快。”

吴老狗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无邪回了院子。

谢以宁正蹲在兔笼前给棉花糖喂菜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无邪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谢以宁抬头看他:“爸爸,你回来以后都不笑。”

无邪愣了一下,揉了揉脸:“有吗?”

“有。”谢以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这里皱皱的,像解爸爸想事情的时候一样。但解爸爸皱眉头是因为工作,你皱眉头是因为害怕。”

无邪心里一软,把她的手握下来:“爸爸不是怕,是有些事想不清楚。”

“那你想不想听我说?”

“你说。”

谢以宁放下菜叶,站起来,踮起脚把两只小手按在无邪脸颊上,一本正经地说:“黑爸爸说过,害怕的时候就把害怕当成一只小狗,跟它说‘你好呀小狗’,它就会变小。爸爸,你现在把害怕叫出来,我帮你把它变小。”

无邪盯着她,忽然笑了。

这个笑是真的,从眼底溢出来,热得他眼眶发酸。

他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小肩膀上。

“你张爸爸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学会跟害怕当朋友了?”

“没有。但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教他。”谢以宁拍拍他的背,像个小大人,“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无邪没说话,只把脸埋进她软乎乎的肩窝里。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今晚早点睡。明天咱们还去城北。”

“好!”

入夜后,谢以宁睡下了。

无邪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陈皮还没回来,院子里只有三只狗的鼾声。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抬头看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月亮,想起谢以宁白天的话,又想起那个独自站在山崖上的人。

张起灵。

这个时代的张起灵,像一头独行的兽,对一切都警觉,对一切都不敢停。

他若真的被日本人盯上,以他现在的性子,绝不会躲一辈子。

等他出手的那天,长沙城就会见血。

无邪不能等。

他得在张起灵动手之前,先找到他。

哪怕只能见一面,哪怕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至少要告诉他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夜色里,他轻声说完这句话,像对着远山,也像对着自己。

远处巷子深处,有野猫叫了一声,旋即恢复沉寂。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城外荒草的气息,又凉又重。

第二天上午,无邪带着谢以宁又去了城北。

这回只有他们父女俩。

陈皮被半截李叫走了,说城南黑市有人放出了“天外石”的消息,要去看一眼。

无邪知道那是齐铁嘴安排的钩子,便没跟着,只借了佛爷的汽车,把谢以宁裹得严严实实出了城。

谢以宁这回很精神,一路上趴在车窗边看外头。

车出城北,她把脑袋探出去,指着一片野地说:“爸爸,上次就是那条路。皮皮哥哥带我们走的。”

无邪把车停在官道边上,抱她下来。

父女俩没走野地,只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细道慢慢往里走。

日头很好,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湿漉漉的。

谢以宁的小布鞋很快湿了边,但她一声不吭,只紧攥着无邪的两根手指头。

“你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山崖上。”无邪说,“我们不去追他,就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等他。行不行?”

“行!”谢以宁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爸爸,我唱歌可以吗?我想唱歌。”

“你想唱什么?”

“唱张爸爸以前哼过的那个调子。他哄我睡觉的时候会哼哼,没有词,就是那种……轻轻的、像风从山里头吹过来的声音。”

无邪的心像被细线扯了一下。

他说:“好,你唱。他若在附近,会听见的。”

父女俩走到歪脖子老槐树下,无邪把外衫脱下来铺在草上,让谢以宁坐下。

小丫头坐下后也不闹,从怀里掏出两颗糖,递了一颗给无邪,自己剥了一颗含在嘴里。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哼那个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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