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老狗就来了。
他这回没带狗,也没带绿豆糕,整个人绷着,像嗅到了什么不安生的气味。
一进门他就问无邪:“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今天要叫哪些人?九门不是铁板一块,你信得过的,用我的狗场做由头约人。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得了桩生意,请各家话事人聚一聚。”
无邪昨夜没怎么睡,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洗了把脸,把吴老狗拉到廊下,压低声音把古庙里那尊石匣、铜刀、龟甲、蓝光,以及那句“源头未改,门不开;源头已改,门自开”都讲了一遍。
吴老狗听得脸都木了,蹲在台阶上半晌没动。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所以,你说的那个狗屁终极,不是故事,是真东西?”
“真得不能再真。”无邪说,“它要九门的命。或者换句话说,它想让九门按它写好的命走。谁不听话,谁就折进去。”
吴老狗咬着后槽牙,把草秆折成几截扔到地上。
他抬头看无邪:“那我为什么一定要按它写的走?老子这辈子最烦别人替我安排。”
“这就是我找你们的原因。”无邪说,“九门如果继续各扫门前雪,早晚被它一个个捏死。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九门的话事人先知道真相。
然后我们再决定改哪一步。”
“行。”吴老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这就去请人。陈家、霍家、齐家、解家,我亲自去。半截李那头我也去说。黑背老六不好找,但我让狗场的兄弟递个口信。”
“能请多少算多少。”无邪说,“但有一个要求,来的人,得能管住自己的嘴。”
“这还用你说。”吴老狗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无邪,“给宁宁的糖油粑粑,还热着。你今天要是再敢把她一个人丢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无邪接过来,没跟他说昨晚他闺女已经吃过饭睡了。
这天下午,陈府里渐渐热闹起来。
先到的是齐铁嘴,他摇着扇子进来,脸上倒不像往常那么松散。
一见无邪就上下打量他,然后凑到谢以宁跟前,非说今早出门踩了狗屎,要给她看个掌纹去去晦气。
谢以宁倒是配合,把小手一伸,也不躲。
齐铁嘴捏着她肉乎乎的掌心,嘴里嘀嘀咕咕念了一段,然后点点头:“没大事,就是近日不可爬高。”
谢以宁歪头:“那我可以爬皮皮哥哥家的老槐树吗?”
“不行。”
“那解叔叔家墙头呢?”
“更不行。”
谢以宁叹了口气:“你们今天都怪怪的。”
霍仙姑是第二个到的。
她依然是青布衫裙,长辫利落,进门先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无邪身上。
“你就是宁宁亲爹?”她问。
“我是。”无邪已经听谢以宁提过这位“姨姨”,不免多看了两眼。
霍仙姑确实跟他们描述的一样,眉眼锋利,气势像出鞘的刀。
“你闺女胆子挺大,像你?”霍仙姑又问。
“像她妈。”无邪说。
霍仙姑挑了挑眉,走到谢以宁面前,弯腰在她发顶上摸了一下:“几天没见,长高没?”
“长高了半寸!皮皮哥哥量的!”谢以宁挺起小胸脯。
“那行,等哪天再带你去骑一回马,看看腿力长了没。”霍仙姑说。谢以宁连连点头,乐得不行。
半截李来得晚,也来得最静。
他少时受伤腿残,走路总坐着轮椅,但谁也不怀疑那轮椅里藏着能要人命的物什。
他一进院子,陈皮就迎了出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半截李才扫向无邪。
“陈皮说,你来自别处。”半截李的声音很轻,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李某人这辈子下过的土比屋子里的砖还多,怪事见过不少。可你这样的,头一回。”
无邪点头:“等齐了人,我会把能说的都说清楚。”
半截李没再说话,拄着拐走到一旁坐下。
谢以宁看见他的拐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一碗凉糕过去:“李叔叔,吃凉糕吗?我爸爸做的。”
半截李低头看了看那碗凉糕,又看了看谢以宁。
他竟难得地扯了下嘴角,接了过来:“谢了,小娃。”
谢以宁脆生生地说了句“不客气”,又跑回廊下继续跟三只狗玩。
黑背老六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一进门,黄黄和黑黑就缩了缩脖子,只有黄小五摇着尾巴凑过去。
黑背老六也不看人,自己找了最暗的角落坐下,刀就摆在膝上。
解九爷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来之后,反手把院门关上,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开始吧。”
无邪站在正厅中央,背对着大门,面前摆着一张从解府带来的方桌。
桌上摊着那张从古庙拓下的地图,旁边放着陈皮从石匣里取出的那把小铜刀。
他深吸一口气,把青铜门、终极、谢以宁失踪、他穿越而来的来龙去脉,拣最重要的部分用最短的话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他最后说,“终极要改。不改,九门会散,会死,会变成它想要的模样。我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但我既然站在这里,我就会把这件事做到底。”
屋子里一片沉默。
齐铁嘴啪地收了扇子,喃喃了一句:“我早就说过,那庙邪门。”
霍仙姑盯着那柄铜刀:“石匣里有三样东西,你们只带了这一样回来。另外两样呢?”
“龟甲和珠子拿不出来。”无邪说,“石室太邪,我们是被那阵蓝光逼退的。”
解九爷接口:“我后来单独试过再进。只要有人靠近石匣,那道光就会出来。它不伤人,但会让人头晕耳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东西在护着。”半截李忽然开口,“我年轻时碰到过类似的。越是护着,越说明里面有名堂。源头未改,门不开,这话像是说,我们现在还不够资格进去。”
“对。”无邪点头,“所以我才想,第一要做的,是让九门先拧成一股绳。别再像以前那样。九门内斗,在外人看来是争地盘,在终极眼里,就是一步步跌进它埋好的坑。”
“你说得轻巧。”半截李冷冷道,“九门之间多少旧账,哪是一句话就能勾销的。”
“我没说勾销。”无邪看向他,“但旧账可以之后再算。眼下有人要拿九门当祭品,你们还能坐在牌桌上互相拆台?”
半截李不说话了。
陈皮坐在阴影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
吴老狗给黑背老六递了杯酒,被黑背老六推开了。
齐铁嘴摇扇子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说:“那你说,先改哪一步?”
无邪看向解九爷。
解九爷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摊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昨夜他们回府后匆忙记下的古庙、石匣、铜刀、龟甲、珠,以及蓝光中的那句话。
“要改命,先得知道它最想让九门变成什么。”解九爷说,“那就要从马上会发生的事查起。最近九门各家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什么人突然多出来,或者什么东西忽然出现?”
厅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吴老狗说:“我狗场最近总有野狗往北坡跑,去了就不回来。我让人跟过几趟,没追上。”
霍仙姑说:“我家库房里有几件从北边收回来的东西,前日有件青铜小件裂了。不算大事,但裂得蹊跷,像是从里往外自己涨开的。”
半截李缓缓道:“城南有一批货,标的是陈皮码头的木材,下面压了半箱死人骨头。我还没找老四对账。”
陈皮脸色沉下去:“什么意思?”
“有人借你的名义走货。”半截李说,“骨头不是新的,上面有铜锈,像是从哪个坑里刨出来的。”
无邪听得后背发凉。
这些事单看都是小事,但串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各个方向往长沙城里渗。
“先查货。”无邪当机立断,“半截李,你手上的那箱骨头在哪儿?”
“还在我的人手里。”
“明天我去。”无邪说,“陈皮、吴老狗跟我。其他人各查各的,三天后还在这里碰头。”
没有人反对。
谢以宁已经在廊下睡着,黄小五趴在她脚边,黄黄和黑黑一左一右守着。
她的小手还攥着半块糖油粑粑,嘴角沾着糖浆。
无邪开完会出来,看见这一幕,忙乱了一整天的心忽然就静了几秒。
他小心地把谢以宁抱起来。她动了一下,含糊地说:“爸爸,开完会啦?”
“开完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打坏人?”
无邪忍俊不禁,亲了亲她的额头:“等查清楚坏人在哪儿,就去。”
“带上我。”她说完就彻底睡过去了,无邪没应,也没拒绝。
夜风从院墙上漫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无邪抬头,月亮被薄云遮了半张脸,像只半闭的眼。
他紧了紧怀里的谢以宁,往屋里走去。
……
三天后,陈府的院子里摆了张长桌。
能来的人都来了。
陈皮站在门口,亲自把人一个一个往里领。
半截李来得最早,拄着拐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霍仙姑没带马,空着手来,进门就问宁宁在哪。
吴老狗把三条狗都牵到了廊下拴好,省得它们满院子乱窜。
齐铁嘴的扇子摇得比平时慢,脸上虽然还挂笑,但眼底沉着东西。
解九爷带着两张图来的,一张是城北古庙的,一张是城南码头的地形。
黑背老六最后一个到。他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明显静了一瞬。
但最让无邪意外的,是站在黑背老六身后的人。
张启山。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褂,没带兵,只带了两个亲随。
亲随留在门外,他一个人迈进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重,却让满院子的九门中人同时收了声。
陈皮迎上去,不卑不亢地拱手:“佛爷。”
张启山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无邪身上。
“你就是无邪。”他说。
“我是。”无邪没躲,与他对视。
张启山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望进去看不到底,但无邪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分量,不是敌意,也不是全然的信任,而是一个统帅在估算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坐下。
张启山走到长桌主位,没坐,只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今天这里的人,九门能主事的都到了。我张启山来,不是替谁站场,是听你说清楚。若你说得明白,往后九门与你同路。若说不明白,这扇门今天不好出。”
解九爷站起来想缓和,无邪伸手拦了一下。
“我长话短说。”无邪走到长桌前,把怀里一个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压缩饼干的空包装,折叠小刀,还有他从石匣里带出的那柄小铜刀。
他把铜刀放在正中间,刀柄上那粒青石在日光下泛出冷幽幽的光。
“我来自几十年后。具体年份没法讲,讲了你们也当我说胡话。但你们记不记得,上月城里出现了一个说话口音极怪、穿着一条满身星星毛衣裙的小女孩。那是我闺女,也是第一个被‘终极’拖到这里的人。”他看向张启山,“佛爷应该听说了。”
张启山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我闺女在梦里遇到一个自称天道的小男孩,说自己的儿子们快死了,求她救命。然后她人就来了这里。我追着她的下落,进了长白山青铜门。门里确实有东西,它跟我说,要改九门的命,得从最早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九门从一开始就是被摆好的棋局。你们当中有人会背叛,有人会惨死,有人会家破人亡。这些事,后世已经写成了历史。我来,就是要把那页纸撕了重写。”
院子里只有风声,连狗都趴着不动。
张启山慢慢开口:“你说后世已成历史。那你如何证明?”
“我站在这里,就是证明。”无邪说,“张启山,你日后会娶妻,会有一子,但你要面对的东西远不止九门。你身边最亲的人会因你而死,你的后代要替张家还债。我若说错,你张启山心里有数。”
张启山的表情没有变,但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吴老狗。”无邪转向旁边,“你将来会有吴家,子孙满堂。但九门散后,你吴家世世代代都活在一个局里。你最喜欢的儿子不会善终,你孙子会被逼着下墓,把命吊在裤腰带上。”
吴老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没说话。
“半截李,你李家富可敌国,但你落得孤单半世。霍家更不用说,霍仙姑,你这一辈子最怕什么,后世的人都知道。”
霍仙姑猛地抬头,眼神像刀一样剜过来。无邪没避。
“我今日说这些,不是想揭你们的短。我只想让你们知道,终极编排的命,没有一家能够全须全尾地活到终局。要想破局,九门必须抱成一团。不准内讧,不准互相拆台,不准在背后被那个东西牵着走。”
他收了声,院子里静得像深夜的古墓。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忽然说:“那你想怎么开始?”
“很简单。先查那批借陈皮码头的骨头,顺着它挖。那东西已经开始渗进城了。”无邪说。
张启山颔首:“查。”
会议没再持续多久。众人约了各自的分工,张启山调了一队人手给半截李去查那批货,霍仙姑负责打探北边来的消息,解九爷居中统筹,陈皮的人盯码头。无邪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最后说:“各位,能者多劳,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找我。我只有一个要求——干活是你们的事,我闺女缺个爹,我得先顾她。”
张启山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无邪会撂挑子撂得这么干脆。陈皮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霍仙姑反而笑了,对谢以宁招了招手:“你爹挺横啊,把九门的话事人叫来,说得我们心惊肉跳,自己倒去当奶爸了。”
谢以宁从廊下跑出来,刚才大人说话她一直跟狗在院子里压着声玩。她仰头看看霍仙姑,又看看无邪,忽然说:“爸爸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他开会之前说好了,今天就陪我。”
众人看无邪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无邪把谢以宁抱起来,冲大家挥手:“都散了吧。三天后你们来,我要能腾出空就旁听。”他说着就往屋里走,谢以宁扒在他肩上,冲齐铁嘴喊:“八叔,下次来给我带糖画呀!”
齐铁嘴笑骂:“小祖宗,你爹把我当长工,你还讹我糖画。”
两人进了屋,无邪把门一关,外头的说话声立刻被隔成一片模糊的嗡嗡。他抱着谢以宁坐到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这几天的疲倦都卸了下来。
“爸爸,你不去开会了吗?”谢以宁坐在他腿上,小手捏着他的耳垂。
“不去了。他们说他们的,我带我闺女。”无邪脱了鞋,往床上一倒,把谢以宁捞过来靠在自己怀里。谢以宁咯咯笑,爬到他肚子上趴着,下巴抵着他的胸口。
“那我想吃蛋炒饭。”
“一会儿给你做。”
“还想吃拔丝地瓜。”
“太甜了。”
“可是你刚才说了今天都陪我的,陪我就得给我做拔丝地瓜。”谢以宁振振有词。
无邪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做。你爹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两碗拔丝地瓜。”
谢以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小狗似的拱了拱:“没欠。但是爸爸最好。”
无邪伸手从床头摸过那把从石匣带回的铜刀,拿在手里转了两圈。他看看刀,又低头看看趴在身上的闺女。他知道外头那些人不会因为他撂挑子就真把事全扛下,但这几天,他确实只想好好陪她。
门外陈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下,低声说了一句:“佛爷走了。”
“嗯。”无邪应了一声。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你闺女很会挑爹。”
无邪笑了一声,把铜刀塞回枕下,抱着谢以宁坐起来。
“走,拔丝地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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