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

"我说的是'发烧了怎么不告诉爸妈'。你说'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会管的'。"

她的嗓子哽了一下。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我后来不敢去你房间,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比你大四岁,我应该护着你的。"

"但我没有。我也变成了他们的样子。"

她说完转过头,方立递了张纸巾给她。

纪铮蹲在司法所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听到里面的动静,把烟头在鞋底碾了碾。

"老二,你那个手术大概什么时候做?"

"下周一。"

"缺钱吗?"

"以宁把她嫁妆钱垫了,加上房子可以抵押贷款,应该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别贷了。手术费我出。"

"你出?"

"我用你的钱开的店,这两年赚了点。还你是应该的。"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转账过来,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僵住了。

十五万。

"以前年纪小,爸妈给什么就拿什么,觉得理所当然。"

他看着我,破天荒地认真了一次。

"老二,你比我能吃苦。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别再写那些申请了。"

"一万字一份,你写了二十年,换谁谁不疯。"

我攥着手机,站在司法所的走廊里。

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铁栅栏窗户照进来,照到我的后背上。

那些疤在衣服底下,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但此刻,它们不疼了。

温以宁从调解室出来找我,手里拿着签完字的协议书。

"全部签完了。三十天之内过户。"

她把协议书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纪衡,这二十二年的报告,终于不用再写了。"

10

"手术很成功。胃壁穿孔已经修补完毕,后续配合药物治疗和饮食调理,恢复情况应该不错。"

主治医生在病房门口跟温以宁交代的时候,我刚从麻药里醒过来。

嗓子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胃里头不翻涌了,只剩一种钝钝的胀。

比起过去那些年的绞痛,这点胀简直像在挠痒痒。

"纪衡,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温以宁趴在床栏边上,眼睛下面两团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渴。"

她转身去倒温水,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喂我。

"慢点喝,医生说术后不能大口吞咽。"

喝了几口,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你在恢复室待了一夜,加上现在,快两天了。"

她犹豫了一下。

"你爸来过。"

我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手术当天晚上。你推进手术室之后一个小时他就到了,在走廊里坐到凌晨三点。"

"说什么了?"

温以宁摇头。

"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我让他进去看看你,他摆摆手走了。"

"塑料袋放下了。"

她从床头柜底下拎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递给我。

我撑着胳膊打开。

里面是一盒胃药,一盒葡萄糖粉,还有一个对折的信封。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纸。

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跟我十岁那年写的第一份申请报告一模一样的水平。

纸上只有几行:

"纪衡:

我今年五十九了,一辈子要强没低过头。

你说得对,那头羊是我卖的。不是你丢的。

这些年的账我算不清了。

你妈说她做完甲状腺手术那年起就睡不好,每次看到你后背的疤就做噩梦。但她也不敢说。

不敢说就变成了不说。不说就变成了当没有。

药是你妈让买的,她不好意思来。"

落款是他的名字,纪国柱,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

"以后不用写报告了。"

我盯着最后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温以宁坐在旁边没吭声,把勺子放到杯沿上,让我自己慢慢喝。

下午纪铮来了一趟,拎了两兜水果。

"老二你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再养养,出院了我请你吃火锅。"

"刚做完胃手术你让他吃火锅?"温以宁白了他一眼。

"哦,那……吃粥,吃粥也行。"他挠了挠头,把水果放到柜子上,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老二,那个房子过户的事,已经跑完流程了。方立帮忙催的,走的加急。两套住宅加一个商铺,产权证下周就能拿。"

"那个商铺位置还行,挨着新修的商业街。你要是不想自己做生意,租出去一个月也有七八千。"

我"嗯"了一声。

七八千。我在流水线上干了九年,到手三千四。

"大姐呢?"

"大姐……"纪铮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跟方立在闹冷战。方立让她把嫁妆车卖了,说那个车他开着不踏实。大姐不同意,两个人杠上了。"

"不过方立说了,他不是要逼大姐,是他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有些债不是我来讨的。是当事人自己要跟良心算的。

傍晚温以宁出去买晚饭的间隙,我一个人靠在病床上,把我爸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以后不用写报告了。

六个字。

轻飘飘的。

覆盖不了二十二年的三百多份申请,覆盖不了铁丝衣架下的血痂,覆盖不了后背那些永远长不好的疤。

但我不打算再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不值得。

恨一个人太耗元气。我这副破肚肠已经经不起任何消耗。

温以宁端着一碗小米粥推门进来,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递到我嘴边。

"纪衡,出院之后你想去哪?"

"先去把店铺看看。要是合适的话,开个早餐店。"

"你?开早餐店?你连煎蛋都糊锅。"

"那你教我。"

她笑了一声,把勺子塞到我手里。

"自己喝。别什么事都指望我。"

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小米熬得软烂,一路滑进胃里,没有疼痛,没有痉挛。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窗外天色渐暗,病房走廊的灯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打在地板上。

"以宁。"

"嗯?"

"谢谢你去畜牧站查那个备案。"

"你已经说了第八遍了。"

"那——第九遍,谢谢。"

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的东西。

"第十遍就不用说了。"

"留着以后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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