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午饭是在主楼吃的,席间聊的都是中秋的安排。

饭吃到一半,齐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神色间颇为郑重。

马管家极有眼色地递上一只长条形的锦盒,老爷子接过,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女身上,叫道:“书敏。”

齐书敏正夹着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往嘴里送,听见老爷子叫她,吓得手一抖,赶紧把筷子放下,腮帮子鼓鼓地用力把肉吞下去,才乖巧地喊人:“爷爷。”

“你打开看看。”

齐书敏依言接过锦盒,轻轻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极精致的文房用具。

笔是三支,一支狼毫劲挺,一支羊毫柔软,一支兼毫适中,笔杆皆是上好的湘妃竹,竹斑点点如泪痕,透着股文人的雅趣。

墨是一方老墨,墨面乌黑油亮,刻着“紫玉光”三个字,落款是清代徽墨名家胡开文。

砚是一方端砚,砚池里巧夺天工地雕着一尾鲤鱼,鱼尾微微翘起,恰好可以搁笔。纸则是一叠澄心堂纸,纸质薄而坚韧,对着光几乎透明,是书画界的极品。

“谢谢爷爷。”

齐书敏低头看着那方端砚,砚池里的鲤鱼眼睛是两颗极小的金星石,在烛光下一闪一闪,栩栩如生。

她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鱼尾巴,石面凉丝丝的触感传来,让她爱不释手。

她年纪尚小,通常长辈不会大张旗鼓地为晚辈庆生,但谁让书敏的生日日子讨巧,又赶上中秋,再加上叶宝珠在齐家的地位日益稳固,这份宠爱便也水到渠成。

齐老太太的礼物紧随其后,装在一只朱漆描金的锦盒里,盒盖上绘着一枝盛放的桂花,花瓣是用金粉调的颜料细细描绘的,在灯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齐书敏打开盒子时,客厅里的烛光正好倾泻进去,里面的东西瞬间亮了一下,晃得人眼花。

是一只兔子。

赤金打造的,拳头大小,安安静静地蹲在盒子里。

兔子的两只耳朵竖起来,一只略长,一只稍短,显得俏皮可爱。眼睛是两颗极小极亮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像两滴凝固的石榴汁,透着灵动。

“这只兔子,是老太太出嫁时压在箱底的。”马管家在一旁替老太太传话,语气里带着怀念,“是照着一只狮子兔打的。那只兔子活了十一年,最是通人性。”

齐书敏小心翼翼地把金兔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兔子比她预想的要沉,赤金的重量坠在手心,温温的,仿佛带着生命。

“谢谢奶奶。”

既然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开了头,大房二房的礼物便如流水般涌了过来。

孔青霜送了一套紫檀木的文房四宝收纳匣,匣面上嵌着精美的螺钿花鸟,古朴典雅。沈蕙送的是一条苏绣披肩,针脚细密,图案雅致。

齐书芸送的是一只八音盒,盒盖打开,一只小小的瓷质芭蕾舞娘在镜子般的底座上缓缓旋转,姿态优美。

齐书萱则送了一本手绘的植物图鉴,画的是齐宅院子里的玫瑰、月季、桂花、茉莉、海棠、栀子、郁金香,每一幅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写了注解,用心至极。

冯莉娅的礼物是一枚设计独特的铂金胸针,燕念慈的礼物则是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

齐书敏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羊绒毛茸茸的触感贴在下巴上,痒痒的,暖暖的。她伸手摸了摸围巾的织纹,指尖沿着那些均匀的针脚慢慢划过去,笑道:“谢谢念慈嫂子。”

叶宝珠和齐嘉铭的礼物是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大,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份文件。

齐书敏接过去时,眼中满是疑惑和好奇,她把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马场的房契。新界粉岭,占地近两万呎,马房、草场、训练场一应俱全。

第二页是一匹小马驹的血统证书,爱尔兰纯血马,栗色,额前有一撮菱形的白毛,证书旁边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马驹站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四条腿又细又长,眼睛是清澈的浅棕色,耳朵竖起来,像两片刚冒出来的嫩叶,充满了生机。

第三页是齐书敏的名字,登记为这匹马驹的正式主人。第四页是定制骑具的订单,爱马仕工坊将根据马匹脊背曲线手工打造马鞍,鞍翼上刻着齐书敏名字的缩写,并且会随马匹生长周期定期更替。

此外,还配备了一个专业团队:一名私人教练,一名专职马夫,一名营养师。

“妈咪!”齐书敏惊喜地叫出声。

叶宝珠伸手把女儿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温柔地说:“是你的。上回、上上回去跑马地,你都趴在栏杆上不肯走。马厩里那一匹老pony,你每次去都要喂它胡萝卜。妈咪都记得。”

齐嘉铭在旁边补了一句:“马驹下个月从爱尔兰运过来。四个月大,跟你一样,生日也是在秋天。”

齐书敏走到叶宝珠面前,把脸埋进妈咪的怀里,裙摆在她脚边铺开,声音闷闷地带着喜悦:“谢谢妈咪。谢谢爹地。”

中秋节当日,回齐家的书琳也补了一份礼物。

是的,齐书琳今天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爷子看见她进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重话,只让马管家把原本送到蔡家的节礼又加厚了两分,算是无声的关怀。

赏月是在花厅外面的院子里。

马管家让人把藤椅和茶几搬到榕树下,摆上月饼、柚子、芋头、田螺。芋头是荔浦芋,蒸熟了切片,粉糯香甜。田螺是用紫苏炒的,壳上裹着一层浓稠的赤色酱汁,香气扑鼻。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云层渐渐散开了些。

月光不算太亮,薄纱似的银辉洒下来,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倒像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牛乳,朦胧而美好。

燕念慈抱了小安安出来,小家伙还不会说话,但大家都喜欢逗他。

他又胖了一圈,小胳膊小腿蹬得贼有劲,咯咯直笑。

齐嘉铭在叶宝珠身边的椅子坐下,他的手自然地覆在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叶宝珠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在想,有段时间,我都快忘记中秋了。”

她说的是前世,那时的年味都越来越淡,更何况是中秋,大家似乎只记得情人节与购物节。

还有放长假的节日,假期越多越期盼。

“以后每一年中秋,”齐嘉铭很难不多想,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坚定,“我们都在这里过。”

叶宝珠没有答话,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肩上,心中一片安宁。

桂花的香气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再滑进他的呼吸里,甜而不腻。

——

九月九,重阳。

山海主题乐园开园首日,也是益同行慈善基金会的第一场公开募捐。

地址新鲜,形式新颖。

请柬上还印着一行小字,是何家轩拟的:“家中有小孩,可偕同来。”

紧紧这一句,让当天到场的宾客比预计多出近三成。

从清晨到午后,园区里都是人。山海街的九尾狐被人推开了不下两百次,尾巴竖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竖起来,乐此不疲。

飞龙在天的过山车一趟接一趟地跑,尖叫声从人造云海里传出来就没停过。

孩子们玩疯了。

大人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仿佛都回到童年。

黄昏六点,铜锣响了。

拍卖台设在应龙广场的铜柱下,龙嘴里还在喷水,水雾在灯光下变成一层薄纱,如梦似幻。

冯莉娅亲自当拍卖师,一袭宝蓝色旗袍,别着一枚翡翠蜻蜓别针,站在台上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英姿飒爽,气场全开。

拍品一件接一件地过。

燕念慈的古董茶具被赵维昌以两千二拿下。沈蕙的翡翠镯子拍出了四千五的高价。

齐老爷子亲自书写的“益”字,行书,写在昨天才裁好的宣纸上。

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齐南山白笺”的印。

这印是老爷子的父亲年轻时在上海刻的,印泥是杭州西泠印社的老货,朱红色的印纹落在宣纸上,像一枚刚摘下来的红果。

几轮竞价之后,槌子落下,六千港币,被一位印尼华人拍下。

齐老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这是他这辈子写得最贵的一幅字,心里美滋滋的。

当然,少不了其他客人的捐助。

于菟捐了一尊巴掌大的翡翠佛,说是缅甸老坑的料子,被齐嘉程以六千六拍下。

里面甚至有一些洋人。

他们的捐助价值不算很高,但这份心意,算是他们对齐氏成立慈善基金、努力维护香江稳定的肯定。

“下面这件作品——”冯莉娅的声音忽然放轻了,麦克风把她的尾音拉得很长,带着一丝神秘,“是一首歌。”

然后灯暗了,舞台上亮起一束追光。

应龙铜柱的水雾还在喷。舞台一侧的钢琴前,一个年轻女人坐了下来。有人认出她,岳倩,唱过主题曲《烬色蔷薇》的那个。

这首歌跟她以往的风格可能有些不一样,但她的嗓音极具个人特色,音域广,叙事感缓缓而来。

岳倩坐在钢琴前,手指优雅地落在琴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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