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昆城市政府大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李承霄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建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年前他还在这里进进出出，如今再来，身份已经变成了客。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市长办公室在三楼，窗外正对着开发区那片密密麻麻的厂房。林世杰的秘书把他引进去的时候，林世杰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
李承霄也不客气，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招商简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企业名录，光是台商就有将近两百家，看得他心里一阵发堵。他把简报放回去，端起秘书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
林世杰挂了电话，笑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李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清阳那边不忙？”
“忙也得来。”李承霄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林市长，清阳县有不少闲散劳动力，我打算送他们来昆城学习锻炼一下。”
林世杰一听是这事儿，脸上露出笑容，痛快地点头：“这是好事，农民增收嘛。我让劳动部门去各个企业统计一下，看有多少用工名额……”
话没说完，李承霄就摆了摆手。
“这个我知道。”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发区现在有八百三十七家企业，每年新增岗位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林世杰愣了一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李承霄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你帮我统计一下各企业的用工标准，工种、人数、技能要求，越详细越好。你统计好了，我给你送人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林世杰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县委书记，心里翻了一下。开发区的企业数量、新增岗位数据，这些数字他作为市长当然清楚，但李承霄一个清阳的县委书记，张口就来，分毫不差，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人家来之前早就把功课做足了。
“好，”林世杰点了头，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件事的操作空间，“晚上正好，我约王书记一起，咱们三个吃个饭……”
“老林。”
李承霄打断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的味道：“这点事儿你做不了主？我又不是来招商的。”
他尾音拉得很长，意味深长。
林世杰心头一跳，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当然做得了主。劳动用工这种事本来就是市政府的职权范围，安排劳动部门做个统计，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而李承霄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意思也很清楚：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找你办事的。你办不办？不办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会怎样？
林世杰看着李承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清阳的区位优势。清阳虽然穷，但土地便宜，离沪城也不算远，要是李承霄真动了挖墙脚的心思，以他在昆城这么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关系，真能干出点什么来也未可知。
这个险不能冒。
“您是书记，是一把手，”林世杰立刻换了笑脸，“理应王书记接待，接待规格不能低了。我这就让劳动部门去统计，三天之内给您一个准数。”
李承霄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我在昆城住三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三个随行人员，一并安排了。”
林世杰嘴角抽了抽。这人还真不客气，来了不光要办事，连吃住都让他全包了。不过他也知道，李承霄这是在给他台阶下——我吃你的住你的，这人情就算你出了一半，不让你白忙活。
“我让秘书去安排。”林世杰痛快地应下来。
从政府大楼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李承霄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这座熟悉的城市。才离开一年，昆城又繁华了许多。老刘周六晚上在电话里跟他说，去年引进来一百八十六家台商，比他年初定的两百家的目标稍微差了一点。老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还有点遗憾，李承霄当时听着，心里酸得跟灌了一瓶醋似的。
不用多，给他二十家，清阳的经济就能盘活了。
差距就是这么大，不服不行。
他收回思绪，给苑显鹏打了个传呼，不一会儿苑显鹏就回了过来。
“小苑，你们去招商办找潘主任，”李承霄对着话筒说，“让他帮忙统计一下昆城各单位的用工条件和名额。”
老潘因为那桩假港商的案子，前途差点毁了，是他在关键时候拉了一把，给安排到了招商办。好歹保住了级别，能在这个位子上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让老潘帮忙做这件事，对他来说影响不大，毕竟只是统计个数据，不涉及利益输送。比找老刘帮忙合适得多——老刘是副市长，帮他做事，传出去容易让人多想。
安排好这些，李承霄一时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在昆城生活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把每条街巷走明白。可如今以客人的身份回来，反倒觉得这座城市有些陌生。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走过曾经每天经过的路口，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新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栋四层楼前。
楼还是那栋老楼，但门头已经换了新的招牌——“昆城市技术培训中心”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原先的电影院售票窗口改成了报名处，门口排着二三十号人，有男有女，大多二十来岁，手里攥着身份证和报名表，脸上带着讨生活的迫切。
李承霄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正要转身离开，二楼窗户忽然被推开了。
“李书记！”
陈大雷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趴在窗户上使劲挥手，满脸堆笑：“我在二楼就看到您了！您别走，我这就下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从窗户那儿消失了。不到二分钟，陈大雷就从楼门口小跑着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承霄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就不撒开。
“李书记，您来昆城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刚得了一罐好茶叶，您一定要到我办公室坐坐，尝尝！”
李承霄被他这股子热情劲儿弄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你先把手撒开。”李承霄笑道。
陈大雷这才松开手，乐呵呵地在前面带路。
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李承霄不由得打量了一圈。办公室明显是重新装修过的，墙面刷得雪白，地上铺了新的瓷砖，办公桌和书柜都是崭新的实木家具。
“老陈，你发财了？”李承霄在沙发上坐下来，笑着打趣。
陈大雷忙着烧水沏茶，头也不抬地说：“这得感谢李书记您啊！咱们电影院改成技术培训中心，人流量比以前放电影可大多了。沿街那排楼全租出去了，租金比放电影挣的可多多了。”
他说着，把泡好的茶端到李承霄面前。茶汤碧绿透亮，清香扑鼻，确实是一罐好茶。
李承霄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问道：“现在学什么的比较多？”
“电子！”陈大雷掰着手指头跟他算，“电子厂工资高，不少人愿意来学这个。一两个月就能出徒，进了厂一个月多的能挣到一千块，比在服装厂当缝纫工多挣四五百，差不多翻番了。现在年轻人都抢着学这个，比学缝纫热闹多了。”
一千块。李承霄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清阳那边，一个农民在地里刨一年，全家收入也就两三千块钱。学两个月技术，一个月就能挣一千。
差距就是这么大。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大雷说：“老陈，我要是从清阳送人过来学技术，能安排上吗？”
陈大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他搓了搓手，诚恳地说：“李书记，您开口了我不能不办。但跟您说实话，我顶多能给您安排五十个名额。再多的话，厂里也收不了那么多。”
五十个。李承霄不动声色，追问道：“那我一次送多少人过来比较合适？”
陈大雷想了想，说道：“培训中心这边，一个月差不多能走一千人左右——就是培训完进厂上岗的。您要是长期送的话，每月送五六百过来比较合适。有些工种不需要技术的，可以直接进厂，就是工资稍微低一点。需要技术的，在这儿学一到两个月，安排进厂。”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学技术是要收费的，一个月二百块钱。以前来的都是昆城本地人，免费教也就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现在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在这儿学，收点钱也说得过去。学费发工资的时候直接从厂里扣，不用他们先掏。”
“老陈，这事你帮我记着。”
“没问题！”陈大雷拍着胸脯保证，“李书记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您送人来，我这边一定优先安排！”
李承霄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感受着瓷器的温热，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算计。
送人出来学技术，安排进厂务工，只能解燃眉之急，清阳要彻底脱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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