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前脚刚踏进办公室,苑显鹏后脚就跟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茶杯,语气里带着点汇报工作的意思:“书记,马厂长来了,等了有一会儿了。”
李承霄把公文包搁在桌上,顺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坐下来喝了口水,才说:“让她进来吧。”
苑显鹏应了一声出去,没多大会儿,马冬梅就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的确良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整个人看着比上个月精神了不少,就是眼底还带着点熬夜的血丝。
“李书记,我来跟您汇报一下这一个月的学习心得。”马冬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讲讲吧。”
马冬梅深吸一口气,开口就是一句:“红光厂没救了。”
李承霄原本半阖着的眼皮抬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哦?展开说说。”
马冬梅显然是做了准备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去华昌纺织待了一个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们的生产线。人家的设备是日本进口的,织出来的胚布密度高、断头少,染整之后的成品率比我们高出将近二十个百分点。我们红光厂那批老设备,七几年的织机还在转,修了又修,三天两头趴窝,产品根本比不上那些三资企业。”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价格就更不用提了。乡镇企业那边用工灵活,没有什么退休人员包袱,成本压得比我们低一大截。同样规格的胚布,人家出厂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两成,我们的销售员跑断了腿也拿不到订单。”
“还有一样最要命的,”马冬梅的语气沉了下来,“闲人太多。红光厂办公室、后勤、保卫科,还有那些长期请病假的、停薪留职的、占着编制不干活的占百分之三十。包袱太重了,李书记,这么下去,别说起死回生,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李承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马冬梅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话里有多少水分。半晌,他放下杯子,问道:“想到办法了?”
马冬梅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但语速很快:“我所在的华昌纺织最近订单很足,正在招工。我跟他们的车间主任聊过了,他们缺熟练工,尤其是挡车工和保全工。我想先把愿意去的工人找条出路,我摸底过了,大概能走七八十个。”
“剩下的人呢?”李承霄不动声色地问。
“自谋出路。”马冬梅提到这个,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的烟火气,“我们厂里的赵大姐,您可能不认识,四十七了,丈夫前年工伤走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离不开清阳。她带着四个女工,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做盒饭,中午骑着三轮车往工地上送,一份盒饭挣八毛钱,五个人分,勉强能混个温饱。”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李承霄的表情。李承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剩下的呢?”李承霄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马冬梅沉默了。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响着,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马冬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咬着牙说出了那几个字:“下岗,破产清算。”
话一出口,她的眼眶就红了,但她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语气反而变得更快更坚定:“华昌纺织这边订单很足,我跟他们的副厂长私下聊过,他们有扩大产能的想法,但建新厂房来不及,招新工人培训周期太长。如果我们红光厂破产清算,他们有可能接手,他们需要熟练工人,那些下岗的人没准还能回去上班。”
“剩下的呢?”李承霄第三次问出这句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马冬梅知道李承霄在问什么。能去华昌的是一批,能自谋出路的是一批,还能回来上班的是一批,但总有那么一批人,年龄大了、技术跟不上、身体不好、家里拖累大,哪条路都走不通。
“发遣散费。”马冬梅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了,“我就希望县里能多给她们发点遣散费。李书记,我们厂这几个月都是拿胚布顶工资,工人们拿着布自己去赶集卖,卖不掉的就跟人换粮食。很多人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嗓子眼发紧,但还是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我知道遣散费也不能管一辈子,但好歹……好歹让她们有个缓冲。”
李承霄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办公桌上那摞文件上,最上面一份是财政局送来的月度收支报表,他已经看过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得心头发沉。
“县里没有多余的钱。”李承霄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马冬梅刚要说话,李承霄抬手制止了她,接着说:“还有,这是你自己的主意,没用。你要让大伙同意你的方案才行。”
马冬梅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我知道,我回去就开职工大会。”
李承霄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马冬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承霄忽然又叫住了她。
“马厂长。”
她转过身来。
李承霄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只说了一句:“把会开好。”
马冬梅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承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马冬梅这个方案,大概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给工人找出路,能走的走,能留的留,实在走不通的拿一笔钱回家。听起来条理清晰,甚至可以说是有章有法。
但李承霄心里清楚,所谓“最好”的方案,不过是在一堆烂选项里挑一个不那么烂的罢了。那些最后剩下的老弱病残,才是最难的。赵大姐好歹还能做盒饭,可那些身体不行的、年纪太大的、什么手艺都不会的,拿着那点遣散费能撑多久?
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他现在拼了命去招商,把腿跑断了,把嘴皮子磨破了,能招来的那些企业也不会招收这些人。资本是逐利的,没有哪个老板会放着年轻力壮的不招,去招一帮四五十岁的老工人。
除非——除非他把清阳变成第二个昆城,经济好到满大街都是机会,就算下了岗,在厂门口支个煎饼摊也能糊口。
可他做不到。
天时地利都不在他这边。
清阳没有昆城的区位优势,没有政策扶持,交通不便,基础薄弱,连条像样的二级公路都没修通。他李承霄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个烂摊子翻过来。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李承霄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财政报表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更大的雷还在后边等着他呢。
东风机械厂,六百多人。供销社,百货大楼连续亏损两年。食品厂、蔬菜公司、果品公司、农机公司、土产公司……全县大大小小的国有企业,几乎全部亏损,有几家勉强还能维持的,也是因为把临街的门头租出去收了点租金,本质上跟红光厂没什么两样——都是在苟延残喘。
他在心里粗略算过一笔账,全县上下,有三四千人面临下岗。三四千人,背后是三四千个家庭,按一家三口算,就是上万人的生计。
这是李承霄入仕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街道上炸油条的油烟味儿和远处农贸市场嘈杂的叫卖声。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有人在路边支着棋盘下象棋,有小贩推着板车沿街叫卖,看起来热热闹闹,一片人间烟火气。
但他知道,这片烟火气底下,是一座坐在火山口上的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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