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太清楚李世民的底线在哪了。
李世民指着魏征的手还在抖。
那根手指悬在空中,收不回去也伸不下来。
满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出。房玄龄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
杜如晦半闭着眼,呼吸都放到最轻。
程咬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角抽了两下,没敢吭声。
段简璧站在廊柱后面,手心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魏征却不慌不忙,对着李世民那根抖动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用手指别人,可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太上皇就是这么教导陛下的?”
“请陛下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和影响。”
“这么多臣属和后辈看着呢,陛下方才亲口允诺要强化法治,臣不过说了几句实话。”
“犯了哪条律法了?还是说陛下刚立好的规矩,转眼就不作数了?”
李世民的手放下来了。
魏征这套连招打得太密,每一拳都卡在他刚才答应苏哲的那些话上。
法大于权。
百姓要守法,权贵也要守,皇帝也要守。
他自己亲口说的,还没过半个时辰。
现在魏征拿他的话堵他。
他能怎么办?拖出去砍了?那他刚才说的那些全成了放屁。
苏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牙疼。
魏征太懂怎么拿捏李世民了。
别人是跟皇帝讲道理,魏征是用皇帝自己的话回敬皇帝,你说一套做一套?
行,我当场给你指出来。
李世民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你说的……对。”
魏征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得意,但苏哲分明瞥见这老头眼角的褶子松了松。
“陛下圣明。”
不卑不亢。
苏哲在心里叹了口气。
魏征这个人,是真的欠。
但这种欠法,大唐少不了。
李世民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按着头在酸水里涮了好几遍。
他看看苏哲,又看看魏征,嘴唇动了几下,到底什么都没说。
恰好这时候,春花和秋月端着新做的饭菜从后厨走出来。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桌,油泼面的香味弥漫开来。
李世民大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丢出一句。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他扫了魏征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给朕闭嘴。
魏征这回倒是从善如流,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安安静静地扒饭。
苏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堂堂贞观天子,满朝文武不敢驳的千古一帝,被魏征怼到没辙了,最后只能用吃饭不许说话来堵人嘴。
这招用在程处默那帮兄弟身上还差不多,用在魏征身上,纯粹是自欺欺人。
不过他也没挑破,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
今天说的话够多了,李世民需要时间消化。
再逼下去,不是李世民翻脸,是他脑子转不过来。
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
谁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响。
饭菜是段简璧让春花做的,知道苏哲爱吃油泼面,特意加了一勺辣子。
苏哲闷头吃了两碗,擦了擦嘴。
房玄龄和杜如晦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胃口全被今天这场谈话搅没了。
魏征倒是吃得挺香,三碗饭下肚,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酥肉夹走了。
程咬金也不客气,跟魏征抢那块酥肉没抢着,瞪了他一眼。
李世民全程没抬头,闷声吃完一碗面,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看了苏哲一眼。
“出来走走。”
苏哲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跟着站起来。
段简璧想跟上去,被苏哲回头看了一眼,示意让她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
华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盐场开工之后,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街边的小摊多了不少,卖饼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挑着担子的汉子从街对面走过来,看见苏哲,远远就咧嘴笑着打招呼。
“苏刺史!”
“吃了没?”
苏哲抬手摆了摆,“吃了吃了。”
李世民走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怒意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思索。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清静的巷子。
李世民突然开口了,“你说的那些,朕都记下了。”
苏哲没吭声,等他说下去。
李世民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
“世家大族当然自私,当然腐朽,这些朕比你更清楚。”
“可你想过没有,把世家大族打掉了,一定会冒出新的世家大族来。”
“今天你灭了五姓七望,明天就有张姓八望、王姓九族站起来。权力和财富就那么多,总会有人攥在手里不撒手。”
“这个问题,你怎么解?”
苏哲在心里转了几圈,组织了一下语言,“义父,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我从来没说过要把世家大族灭干净。”
“管控才是根本。”
“不是灭,是削弱。”
“现在的世家大族太强了。强到什么地步?各行各业全被他们垄断了,教育垄断,商业垄断,官场垄断。普通人再怎么拼命,往上爬的路全堵死了。”
“就说打破教育垄断这一件事,您费了多大劲?从活字印刷到官方教材再到大唐书店,又是跟太上皇唱双簧,又是在朝堂上跟世家死磕。”
“折腾了大半年,到现在也只是撕开一个角而已。”
“这还是您足够强势才做到的。换个稍微软一点的皇帝,连这个角都撕不开。”
“再说商业。世家大族嘴上天天贬低商人,说什么士农工商,商为末等,结果呢?”
“他们每一家都有专门经商的旁支,本家负责提供官场便利和内部消息,旁支负责在外面跑买卖赚银子,赚回来的钱两头分,一边赚得盆满钵满,一边还装出一副清高模样。”
“他们贬低商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怕百姓跟他们争利罢了。百姓一旦经了商赚了钱,有了家底,就不好拿捏了。”
李世民的步子慢了下来。
这些事他知道吗?
当然知道。
世家的做派他门儿清。
可知道归知道,被苏哲这么赤裸裸地摊在面前,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就好比你知道伤口在那里,可当有人直接把纱布扯下来让你看血肉模糊的创面时,你还是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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