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心中，朕就如此不堪？”
李世民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滚烫的怒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盯着苏哲，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杀意，是被最亲近的人否定后的愤怒和委屈。
苏哲没退。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这人越是暴怒，越说明心里在动摇，真要是铁了心不听，早转身走了，哪会站在这里跟他瞪眼？
“义父，我要觉得你不堪，根本不会把火器给你，我只是以防万一。”
“你能保证你的子孙后代，不会把火器的枪口对准自家百姓？”
李世民张了张嘴，愣是没吐出半个字。
他想说能。
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他保证不了。
他连自己的儿子们将来会不会手足相残都保证不了，拿什么保证孙子辈，曾孙辈不会拿火器屠杀百姓？
苏哲看出他的犹豫，没有穷追猛打，反而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说法。
“义父，我跟您讲个道理，您就明白了。”
“您有十四个儿子。”
李世民皱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上面来。
“十四个儿子，到了孙子辈就是几十上百个，再往下一代就是好几百，三四代之后就是上千。”
苏哲掰着手指头算。
“都是皇家血脉，总不能饿着吧？总不能穿粗布麻衣吧？每个人都要封地，都要俸禄，都要锦衣玉食。”
“一开始养十几个，国库还撑得住。后来养几百个，就得咬着牙撑。再后来养几千个，国库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李世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人敢当面跟他掰扯得这么直白。
苏哲没停，“钱不够了怎么办？加税。加税加到百姓扛不住了怎么办？降低底线，巧立名目，换着花样搜刮。”
“不光是皇室，达官显贵也一样。他们的子孙也会越来越多，胃口也会越来越大。”
“底线这东西，一旦开始往下降，就刹不住车了。今天多收一斗粮，明天多占一亩田，后天就敢逼得人家破人亡。”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台子一开始搭得越高越好。搭得高，底线才有空间往下降，大唐才能多撑几代。”
房玄龄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凉了都没察觉。
他对历朝历代的兴衰更替烂熟于胸，可从来没有人把这个规律讲得这么赤裸裸。
苏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大逆不道。
可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杜如晦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前朝旧事。
西汉初年何等简朴？到了中后期宗室膨胀到什么地步？东汉，西晋，隋朝，哪一个不是这条路走到黑的？
苏哲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话头一拐，语气陡然变得尖锐。
“这个世界就好比一块蛋糕，就这么大，想吃更多，就得抢别人碗里的。”
“对外掠夺才是王道。削弱别人，壮大自己，让别人根本不敢反抗。”
“然而那些世家大族呢？”
苏哲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厌恶。
“只盯着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搞掠夺，窝里横。”
“对外没本事，对内欺负老百姓一个比一个来劲。蛋糕不敢出去抢，就在家里抢自己人的。”
“我说句难听的，恶心。”
程咬金站在角落里，嘴角抽了一下。
他虽然是武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苏哲这话他听懂了。
世家大族在他眼里本来就是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蛀虫，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缩在后面，天下打完了跳出来摘桃子。
窝里横。
这三个字太精准了。
李世民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苏哲的话每一句都在扎他的肺管子，偏偏他反驳不了。
世家大族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华阴遇刺那天，世家子弟第一个跑，连个挡刀的勇气都没有。
可苏哲还没说完。
“还有更恶心的，百姓富足了会不安分，这话义父您肯定在朝堂上听过吧？”
李世民没吭声，但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话他不止听过，还听过不止一次。
每回推行惠民之策，总有人跳出来说这句话。
百姓太富了会生出野心，百姓太闲了会闹事，所以要让他们忙着，穷着，累着，才好管。
“我就想问问那些说这话的人。”苏哲嗤笑了一声，“百姓好不容易吃饱了穿暖了，不忙着享受日子，反而想着造反？脑子有病？”
“谁家日子过得好好的，会吃饱了撑的去造反？”
“造反是要掉脑袋的，是要全家死绝的。但凡有一口饱饭吃，谁愿意干这种事？”
“说这种话的人，不过是给自己压榨百姓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魏征站在后面，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想开口反驳，嘴张了两次，又闭上了。
他当谏臣，跟多少大臣在朝堂上吵过这个问题？
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民不可太富，富则生乱。
以前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现在被苏哲这么一戳，才发现自己蠢了二十年。
不是百姓富了会造反，是权贵怕百姓富了不好控制。穷人忙着活命，哪有精力跟你讨价还价？
这才是那套说辞的真相。
苏哲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直视李世民。
“义父，我再问您一句，只忠于你一个人，天天恭维你，顺着你，讨好你，我也会。”
“您想要这种忠心，我随时可以给，可忠于大唐，就不是忠了？”
“我逼着大唐发展，逼着大唐改革，逼着大唐往前走，这不是忠？”
“没有压力怎么进步？满足现状，安安稳稳过日子，那才是一个国家最大的敌人。”
花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安逸才是最大的敌人。
李世民的陷入了沉思。
隋炀帝杨广刚继位那几年修大运河，征高句丽，开科举，哪一样不是大手笔？
可后来太安逸了。
觉得天下尽在掌控，自己英明神武，百姓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于是越来越自私残暴，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然后隋朝就没了。
李世民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山东士族。
高高在上多少年了？
五姓七望，千年世家，门阀望族，嘴上天天念着忠孝仁义，实际上干的什么事？
垄断教育，把持官场，兼并土地，把朝廷当成自家的提线木偶。
他费了十年功夫才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一点，多少个夜里在两仪殿里跟房玄龄，杜如晦商议对策，殚精竭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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