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摇了摇头，“义父，土豆这东西，最该种的地方不是南方。”
李世民愣了一下，“那你说该种哪儿？”
“草原。”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全都停了筷子。
房遗直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韩瑗嘴里的菜嚼了一半，连段简璧都转过头来盯着他。
李世民皱起眉头，“草原那地方风沙大，冬天冷得能冻死人，怎么种土豆？”
苏哲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义父您想想，土豆长在哪儿？”
“地里。”
“对，长在土里。”苏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草原上不缺土，翻开草皮底下就是土壤，土豆不挑地，盐碱地能种，沙地也能种，草原上照样种得活。”
“土豆有个天生的短板，含水量太高，挖出来放不了多久就烂，三个月是极限了。”
“这就意味着，土豆永远当不了军粮。”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行军打仗，粮草动辄要囤半年以上，土豆放三个月就烂，拿什么当军粮？
“所以小麦和水稻的位置动不了。”苏哲拿起茶碗灌了一口，“国内的良田，该种小麦种小麦，该种水稻种水稻，一亩都不能挪。”
房遗直忍不住插了句嘴，“那土豆种在哪儿？”
苏哲看了他一眼，“下等田。”
“下等田种小麦那些主粮，亩产低得可怜，一亩地打个百来斤都算老天赏脸了。可要是换成土豆，同样的下等田，亩产最少也有五六百斤。”
李世民听到这个数字，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五六百斤，是下等田种小麦的四五倍，这个账太好算了，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下等田种土豆，解决百姓吃饱的问题，良田种小麦水稻，解决军粮储备的问题。”
苏哲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腿走路，谁也不耽误，至于草原上种的土豆，那才是赚钱的大头。”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怎么讲？”
“土豆放不住，但可以加工。”苏哲回应道。
“把土豆切片晒干，磨成粉，就是土豆粉。土豆粉能存一年以上，拿去卖给西域各国，拿去跟草原部落换牛羊马匹，都是硬通货。”
“还可以做成土豆干，切成条晒透了，煮汤煮面都行，存放个大半年不成问题。”
李世民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土豆粉，土豆干……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草原上的牧民不种地，粮食全靠跟中原换，如果大唐掌握了大量土豆加工品……
“你的意思是，用土豆粉控制草原上的粮食命脉？”
苏哲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但这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世民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好！明年开春，先运一批种子到草原上试种！”
他转头看向房遗直，“这事你记下来，回头跟户部对接，我要在突利那边划一片地出来专门种土豆。”
房遗直赶紧放下筷子，“是！”
这件事定了下来，桌上的气氛松了几分。
李世民又夹了两口菜，忽然把筷子一放，看着桌上几个人，语气随意地抛出一句话。
“马上秋闱了，科举要开始了。”
他的目光从苏哲身上扫到房遗直，又扫到韩瑗。
“你们几个有什么想法？”
房遗直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着，科举这种事涉及朝廷大政，他一个华州长史哪敢随便发表意见？
“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苏哲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世民的目光就落在韩瑗身上，“有什么话直说，今天不是朝堂，说错了也不治你的罪。”
韩瑗犹豫了好一阵，“陛下恕罪，臣接下来说的话，或许大逆不道。”
李世民挑了挑眉，“说。”
韩瑗深吸一口气，“在臣看来……儒学的很多思想，已经过时了。”
这话落地，房遗直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
段简璧也回过头来看韩瑗，春花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整个花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韩瑗话既然开了头，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时代在往前走，天文，地理，农学，医学，工学……都在变，唯独儒学的根本没变过。”
“儒学适合两汉，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因为那个时代需要大一统的思想来稳定天下。可如今呢？”
“四百年过去了，天下早就不是两汉的天下了，儒学不但没有跟着变，反而变成了一种桎梏。”
“它限制了人们探索新事物的勇气，限制了人们质疑权威的胆量。臣以为，大唐需要改进儒学，甚至……建立新的学术思想。”
这番话砸下来，房遗直的脸都白了。他偷偷看了李世民一眼，发现天子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苏哲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听到韩瑗这番话，整个人直接坐正了。
他盯着韩瑗看了好几秒。
这货的思想觉悟……比他想象中高太多了。
贞观六年，一个士族出身的年轻官员，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儒学过时了？
这要是搁在别的朝代，脑袋早搬家了。
苏哲决定给韩瑗添一把柴，“嗯，韩兄觉悟很高啊，义父，我当初为什么不参加科举，您知道吧？”
李世民眯起眼睛，“你说。”
“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想读儒学。”苏哲摊了摊手，“可惜啊，韩兄说的这些，你我都改变不了。”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哲没理他的脸色，自顾自往下说，“儒学早就变味了，义父。它现在不是学问，是工具。”
“什么工具？”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去。
“统治阶级用来控制奴役百姓的工具。”
桌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段简璧悄悄伸手拉了拉苏哲的衣袖，眼神里全是警告。
苏哲没回头，继续说。
“对统治阶级有大利啊，掌权的人靠着儒学那套说辞，让百姓乖乖听话，让臣子俯首帖耳，谁吃亏？百姓吃亏。谁占便宜？上面的人占便宜。”
“占便宜的人怎么会主动求变呢？”
李世民的脸黑了。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来，你给我说清楚，儒学到底哪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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