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偏厅坐下，春花端上来热腾腾的胡饼和粟米粥，还有几碟小咸菜。
苏哲一边啃饼一边跟两人交代。
“到了华州以后，你们先去州城跟段纭交接，段纭虽然调走了，但他留下的班底里头有几个能用的人，你们摸摸底，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客客气气送走，别得罪人。”
房遗直应了一声。
韩瑗放下粥碗，问了一句。“州府的账册呢？直接接手还是重新盘一遍？”
“重新盘。”苏哲没犹豫。“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单独列出来，先别声张，等我过去再说。”
韩瑗点头记下了。
三个人吃完早饭，苏哲送他们到院门口。
“你们先走，我在华阴还有点事要交代，最迟后天到州城。”
房遗直拱了拱手，带着韩瑗出了纪国公府的大门。
苏哲转身回院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段简璧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袍。
“这件带上，华州夜里凉。”
苏哲接过来塞进包袱里，顺手把她拉到跟前。
“走吧，回华阴。”
段简璧嗯了一声，转身去叫春花和秋月收拾东西。
苏哲站在院子里等着，目光落在角落里蹲着磨刀的王铁匠身上。
这老头是他从泾阳村带出来的，手艺没得说，打铁几十年，给他一张图纸就能敲出东西来。
手榴弹的铸铁外壳，就指着他了。
一行人出了长安城，沿官道往东走。
赤兔马的速度被苏哲刻意压着，跟马车保持同步。
段简璧坐在车里，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陪着，王铁匠坐在车辕上当车夫，赶车的手法比专业的把式还稳当。
午后时分，华阴县的城门出现在视线里。
苏哲刚拐过城门洞，还没走出三步，就被堵住了。
街道两边的百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呼啦啦围了上来，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激动。
“县令大人回来了！”
“苏大人！可算回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挤到最前面，一把抓住苏哲的马缰绳，仰着脖子喊。
“大人，您这一走就是好些天，我们都急坏了！外头传的消息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刺客啊打仗啊，您没伤着吧？”
苏哲翻身下马，伸手扶了老汉一把。
“没事没事，好着呢，一根毫毛都没少。”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扯着嗓子问。
“大人，盐场还开不开了？我家那口子这两天都不敢去上工，怕您不回来了盐场就散了。”
“开，怎么不开？”苏哲拍了拍手，“盐场照常干活，工钱照常发，谁跟你们说不开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苏哲看着这些晒得黝黑的面孔，胸口热了一下。
这帮人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了。
不是怕官，是怕他走了以后好日子没了。
“跟大家说个事，我升官了。”
这话一出，百姓的脸色变了。
“大人要走？”
旁边的老妇人眼眶当场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哲看到她的表情，心里一软，赶紧往下说。
“别急，听我说完。我升任华州刺史，管的还是华州这一片地方，华阴县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有空就回来转。”
老妇人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那新县令是谁啊？”
“吴谦。”
人群里安静了两息。
吴谦这个名字大家不陌生，之前苏哲手底下的师爷，后来管着县衙的日常事务，跟百姓打交道不少。
“吴师爷？”有人嘀咕了一声。
苏哲点头。“陛下亲自指定的，吴谦这人你们都打过交道，做事踏实，不会乱来。”
“而且华阴县所有的发展方针都不变，盐场继续干，书院继续办，工钱继续发。”
“我虽然不在县衙坐堂了，但华州的事我说了算，谁要是敢欺负你们，你们直接来州城找我。”
这番话说完，百姓的脸色才彻底松下来。
有人带头喊了一声谢苏大人，然后满街都是喊声，此起彼伏的。
苏哲摆了摆手让大家散了，自己牵着马往县衙走。
走了没几步，吴谦从衙门口小跑出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他跑到苏哲面前站定，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蹦出一句。
“苏……苏大人，我……我真当县令了？”
苏哲看着他那副又激动又不敢相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圣旨都下了，你还当不当？”
吴谦的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去，苏哲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别跪，站着说话。”
吴谦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抖。
“多谢大人举荐！我吴谦这条命是大人给的，这个官也是大人给的，我要是敢辜负大人的信任，天打雷劈！”
苏哲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发毒誓，好好干就行。华阴县是全国推行集体产业的示范县，朝廷盯着呢。你把这摊子守住了，做出成绩来，升官是迟早的事。”
吴谦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是因为当初选对了人。
要是当初跟着郑家走，现在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苏哲又交代了一句，“马周调任栎阳县县令，你们两个去长安吏部办入职手续，华阴县这边我先看着。”
“是！”吴谦应得干脆利落。
苏哲让他去找马周，两人尽快动身。
吴谦一溜烟跑了。
苏哲又把房遗直和韩瑗先行去州城交接的事安排妥当，目送两人骑马出了城门。
人都散了，县衙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苏哲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段简璧。
“走，去盐场转转。”
段简璧换了一身方便走动的窄袖衫裙，跟着他出了县衙后门，沿着田埂往盐碱地的方向走。
盐场那边一切照常，百姓们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蒸汽腾腾的，白花花的盐粒子从锅底铲出来堆成小山。
苏哲没去打扰他们干活，在田埂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登记簿和炭笔。
马周和吴谦走了，他们手上的活得有人接。
段简璧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另一本簿册，翻开来看了两眼。
“这个我熟，产量登记和工时记录，之前帮马周对过账。”
苏哲把炭笔递给她，“那就辛苦县主殿下了。”
段简璧白了他一眼，低头开始写。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田埂上，一个登记产量，一个核对工时，偶尔有百姓过来报数。
苏哲记完了递给段简璧复核，段简璧核完了在旁边画个勾。
太阳慢慢偏西，田埂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段简璧停下笔，看了看远处忙碌的盐场，又看了看身边埋头写字的苏哲，忽然嘟了嘟嘴。
“要离开华阴县了，还有点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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