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两千人一旦录取，全部按考试成绩分配。
糊名制已经推行了，世家子弟再也没法走后门塞人。
两千个从科举正道考进来的官员，对朝廷的忠诚度远高于被家族推举进来的，因为他们的前途完全系在朝廷身上。
釜底抽薪。
这才是今天最狠的一刀。
表面上看是给世家增设了官位分好处，实际上是用科举扩招把两千个实务岗位全部填进朝廷自己选拔的人。
几年以后，这两千人分散到大唐各州各县，就是皇帝扎进地方的两千根钉子。
苏哲下意识看了李世民一眼。
龙椅上那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坐着，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老狐狸。
“按成绩排名分数录取，前三百名由吏部直接分配县丞以上职位。”李世民接着补了一句，“其余的从九品做起，一年考核一次，能者上庸者下。”
没有人反对。
反对什么？
你反对扩招？
那两千个空位谁来填？你家出人？
李世民没给他们继续消化的时间。
“还有三件事，交给报社。”
“考成法的全部条目，登报。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对官员的要求是什么，以后哪个官做不到，老百姓自己就会去告他。”
“集体产业的推行细则，登报。各地具体怎么办，因地制宜的原则是什么，朝廷提供什么支持，全部写清楚。”
“今年科举扩招两千人入仕，登报。让天下所有读书人都知道，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大唐不会埋没你。”
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齐声应了一句。
“陛下圣明！”
苏哲没跟着喊。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三条分了重要性。
考成法是约束，集体产业是方向，扩招是人才。
三管齐下，缺一不可。而且全部登报，等于把话公开说了，谁也别想阳奉阴违。
李世民的视线忽然转向另一个方向。
“接下来说人事调动。”
苏哲的耳朵竖了起来。
“华州刺史段纭，在任期间尽忠职守、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有功，调入长安，任尚书右丞。”
段纭当初接到段纶密信后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在县衙帮自己挡崔信明的越权施压，是个靠得住的。
调进长安升了官，也算是论功行赏。
“华州长史崔信明，文才出众，调入弘文馆任学士。”
苏哲嘴角动了动。
崔信明那家伙被自己赢走了四千贯，每次看到自己就跟看到仇人似的，但性子其实不坏，就是嘴硬。
进弘文馆修书写诗倒是合适，比在地方上跟他较劲强。
“华州刺史一职……”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苏哲身上。
“由泾国侯苏哲正式接任。”
苏哲拱了拱手，这事之前就定了，不意外。
“华州长史，调泾阳县令房遗直任之。”
房遗直跟他搭档日子不短了，能力，品性他都清楚，当长史绰绰有余。
“户部员外郎韩瑗，调任华州州丞。”
韩瑗是房遗直举荐的，说是个做事干净，脑子灵光的年轻人，苏哲没打过交道，但房遗直的眼光向来不差。
“华阴县主簿吴谦，升任华阴县县令。”
吴谦这老滑头，从一开始给自己使绊子到后来彻底归心，中间转变得快不假，但后面确实出了力。答应过他的事不能食言。
“师爷马周，升任栎阳县县令。”
苏哲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舍。
这个在西市潦倒的落魄书生，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他知道马周不会离开自己太远，华州四县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然后李世民说出了最后一条人事调动。
“原栎阳县县令王宣，调任泾阳县县令。”
殿里冒出几声低低的议论。
苏哲差点笑出声来。
王宣，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
当初被安排到自己隔壁的栎阳县当县令，鼻孔朝天看不起自己，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结果华州四个县，郑县让李承乾搞得风生水起，华阴县被自己盘活了。
下邽县杜荷也做得有声有色，就他王宣的栎阳县原地踏步，毫无建树。
调去泾阳县？
那地方已经被房遗直治理得井井有条了，路全铺好了，产业全搭好了，王宣去了只要别搞砸就行。
但反过来说治理好了是应该，毕竟底子在那儿。
要是连房遗直打好的底子都能搞砸，那就证明这人连守成都做不到，以后彻底别想往上爬了。
这是在给王宣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在给太原王氏最后一个台阶。
苏哲正想得起劲，前排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陛下，老臣有疑。”
紫金光禄大夫王裕从队列里迈了出来。
苏哲抬了抬眼皮。
这位可是太原王氏的定海神针。
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穿着灰色常服，精神倒是挺好，腰杆挺得笔直。
别看年纪大了，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关键身份摆在那，人家娶的是太上皇的亲妹妹同安大长公主，李世民见了还得喊一声姑父。
“王宣在栎阳县上任不过数月，正是做事的时候，为何突然调走？”王裕的语气不急不慢，但话里的质问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陛下方才说要在华州建军工厂，华州定是今后朝廷重点经营之地。王宣身在华州，正可把握此机会为朝廷效力，此时调离，岂非可惜？”
苏哲听到这儿，忍不住了，从队列里往前走了两步，开口了。
“王老大人说王宣在栎阳县干得好好的？”
王裕转过头盯着他，目光阴沉。
苏哲两手一摊，语气散漫得不像在朝堂上。
“华州四个县，郑县有太子殿下主政，硫磺矿开了、火柴作坊建了，单月收入两千贯以上。”
“华阴县盐场日产两万斤，百姓月入三贯。下邽县杜荷带人开采硝石，产业链已经跑通了。”
“就王宣的栎阳县上任好几个月了，干了什么？修了几里路？开了几亩荒？”
“百姓收入涨了没有？老大人您倒是给我说说，哪条政绩拿得出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王裕的脸沉了下来。
“王宣上任时日尚短，不能以其他几县已有基础的情况来做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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