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同样睡不着的不止阿史那卓儿。
王阳这些五姓七望的公子哥同样如此,下午刺客冲进县衙的时候,他们跑了,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
现在刺客死了,皇帝没事了,他们处境尴尬了。
几人坐在一块沉默不语,空气中满是压抑。
王阳终于撑不住了,“王公……我们该怎么办?”
王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你问我?”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瓷器撞到木头面儿上的声音不大,在场所有人的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路给你们铺好了,演武场上,让你们露脸,你们丢人现眼。诸国商谈,功劳都送到嘴边了,你们差点把整场谈判搅黄。”
“皇帝遇刺,三十多个杀手冲进来,苏哲一个七品县令提着铁棍往上冲,五个江湖杀手拿命去挡,连一个大夫都知道烧辣椒帮忙……”
“你们跑了!”
“皇帝最忌讳不忠,刺客冲进来的时候你们不在,等刺客死了你们又冒出来了,你当陛下看不见?你当陛下不记仇?”
王珪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天是真气到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各家把你们送出来历练,不是让你们来给家族招祸的!”
王阳的脑袋低得快埋进膝盖里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吭。
旁边几个士族子弟更惨,有人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不敢出声,就那么憋着。
王珪骂完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那团火还没散。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帮废物闯下的祸不是道歉能了的。
皇帝遇刺,臣子逃跑,这事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身后站着的是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
一个人跑了是一个人的事,一群士族子弟全跑了,那就是整个山东士族的脸面碎了一地。
陛下要是借这件事发难,各家都得跟着吃挂落。
……
同一个夜晚,长安城。
崔义玄的马车停在永宁坊王裕府邸的侧门外,他下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门房认得他,不用通报直接放行。
正堂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郑善果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跟平时比脸色难看了不止一个档次。
范阳卢氏的话事人卢承庆坐在右边,年纪不大但城府不浅,正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抿。
居中的是主人王裕,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另一位族老,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穿着家常的灰色长袍,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崔义玄进来之后,王裕才把眼睛睁开。
“都到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崔义玄坐下。
“消息你们都收到了?”
崔义玄没坐,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收到了,三十多个吐谷浑死士,刘黑闼领头,冲进华阴县衙行刺,被苏哲和那几个江湖人杀了个精光,陛下无恙。”
“不是问你这个。”王裕的眼皮子往上翻了一下,“那群孩子的事。”
崔义玄不吭声了。
郑善果替他接了话,语气发冷。
“我们郑氏刚被灭了一支,现在又出这档子事,王阳是你们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皇帝遇刺他带头跑,这个锅我们各家都得帮着背?”
王裕的手掌按在扶手上,没搭理郑善果的阴阳怪气。
“事已至此,追究谁的责任没有意义,眼下只有一条路,壮士断腕。”
卢承庆放下茶碗,眉头拧起来。
“怎么断?”
“王阳,还有跟着他一块跑的那几个,全部逐出家族,断绝宗族关系。”
王裕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各家各自处理自己的人,动作要快,赶在陛下降旨问罪之前。”
崔义玄的呼吸重了一拍。
逐出家族,等于把自己人推出去挡刀。
可他转念一想,不推出去,整个家族跟着陪葬。
“还有。”王裕继续说,“大唐书店的事,不再干涉。”
这句话一出来,郑善果手里的核桃停了。
大唐书店是朝廷打破士族教育垄断的刀,从开业那天起五姓七望就没停过暗中使绊子,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搅一下是一下。
现在全放手?
“不放不行。”王裕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们在陛下那里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消耗的余地了……再跟朝廷硬顶,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事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阵,各自消化这个结论。
王裕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三个人。
“还有一件事。”
“刘黑闼藏了十年,一个亡命天涯的反贼,怎么知道陛下微服出巡去了华阴县?”
“这事连我都不知道,可刘黑闼精准地出现在华阴县,有人给他通了消息。”
崔义玄的喉结动了一下,脸色骤变。
“你的意思是……”
“内鬼。”
王裕目光从崔义玄转到郑善果,再转到卢承庆,缓缓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会是在座的各位干的吧?”
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郑善果腾地站起来,核桃拍在扶手上弹到了地上。
“这话我可当不起!荥阳郑氏刚被灭了满门,我恨苏哲恨得牙痒,可陛下的命我疯了才敢去碰!”
“弑君是什么罪?灭九族!我郑家已经够惨了,你让我再搭上全族?”
卢承庆放下茶碗,面色铁青。
“范阳卢氏在长安只有两支,家底全靠朝中那几个五品官撑着,我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干这种事。”
“”王公若是怀疑到我们头上,卢某今晚就回去自查,把近三个月所有族人的出入记录全翻一遍,天亮之前送到您府上。”
崔义玄也表了态,嗓音发紧,“清河崔氏绝无可能参与此事。我崔义玄敢赌身家性命。”
王裕听完三人的表态,沉了几息。
“我信你们,可这件事不能不查。刘黑闼背后的消息来源如果跟五姓七望有半点牵连,咱们谁都跑不了。”
“所以各家全力追查此事,不惜代价,查出是谁走漏了消息,然后把结果亲手交到陛下面前。”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所有人。
“陛下要的是忠心和态度。我们主动查,查得比刑部还快,查得比不良人还干净,那陛下就不好对各家下重手。”
“反过来……要是等陛下派人查出来跟我们各家有关联,那就不是逐出几个子弟能了结的了。”
几个人齐齐点头,没有人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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