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笑她:“你这嘴,一辈子不饶人。”
师父说:“饶了她,她以后就被别人不饶。”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很稳。
开幕礼定在三日后。
许家也收到了请柬。
不是我们发的,是戏楼老板请了城里不少人,许建章在名单上。
周姨担心:“他们不会又来闹吧?”
梁管事说:“闹也不怕,这次我们证据留了三份。”
开幕礼当天,戏楼门口热闹。
许建章来了,许明澈也来了。
唐婉兰没有出现。
我以为她不敢来。
结果临近剪彩,她扶着许知夏来了。
许知夏瘦了很多,脸上没有妆,整个人像被水洗过。
周姨一看见她就警惕。
“她还敢来?”
许知夏走到我面前。
“姐姐,我今天不是来闹的。”
我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月牙胸针。
“这个还给你。”
“它不是我的。”
“可它是照着你的玉牌做的。”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也有月牙,我就不会输给你。现在想想,很可笑。”
唐婉兰站在她身后,眼睛肿着。
许建章脸色复杂。
许知夏继续说:“赵桂芬的事,孙鹏的事,我都认。我会去派出所补充说明。学校那边,我也会自己解释。”
周姨小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问:“为什么?”
许知夏看向唐婉兰。
“因为我昨天才知道,妈妈为了让我保住名声,去求许明澈,求爸爸,甚至想来求你。”
她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怕她不要我,可我做的每件事,都在逼她变成更坏的人。”
唐婉兰捂住嘴。
“知夏。”
许知夏摇头。
“妈妈,你别再替我说话了。”
她朝我弯腰。
“许照眠,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叫姐姐。
也没有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
迟来的道歉不能抹掉伤害。
可至少,这句话终于像句话。
我说:“我不原谅。”
她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
“但你该说的,去对所有被你害过的人说。”
“好。”
她退到一边。
唐婉兰看着我,半天才开口。
“照眠,妈妈。”
她自己停住。
我看着她。
她把那个称呼吞回去,改口:“许照眠,对不起。”
许建章也走过来。
“对不起。”
两句对不起,隔了八年。
我以为自己会很痛快,或者很想哭。
都没有。
戏楼锣声响起。
主幕缓缓拉开,月下归舟在灯下像真的水面。
掌声漫过来。
我转身去扶师父。
唐婉兰在身后问:“你以后,还愿意见我们吗?”
我说:“看你们以后怎么做人。”
这不是承诺。
只是我不想再用恨把自己绑在许家门口。
师父是在秋天离开的。
走前一晚,她精神很好,坐在院子里看我修一幅小屏。
桂花落了满桌。
她说:“这一针,比从前稳。”
我笑:“您终于夸我了。”
“少得意。”
周姨端来热汤,眼眶一直红。
师父喝了半碗,忽然把月牌递给我。
“以后不用还我了。”
我没接。
“您自己收着。”
她把玉牌放到我掌心。
“照眠,人这一辈子,会被很多门关在外面。别总盯着关上的门。你自己也能起一座院子。”
我握紧玉牌。
“我起了,您住。”
她笑着说好。
第二天清晨,她没有醒。
梧桐巷挂了白。
来送她的人很多。
顾老,云锦阁的人,老戏楼的人,巷子里的孩子,还有许明澈。
唐婉兰站在巷口,没有进来。
她穿得很素,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周姨看见她,脸色不好。
我走过去。
唐婉兰低声说:“我能给沈师傅上炷香吗?”
我沉默片刻,让开。
她进院后,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认真上香,磕头。
许知夏也来了。
她剪短了头发,站在人群最后,等所有人都上完香,才走到灵前。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弯腰很久。
葬礼后,梧桐巷安静下来。
周姨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院门上的旧木牌。
上面写着梧桐小院,字已经掉漆。
“换牌子。”
“换什么?”
“青月针房。”
周姨愣住,随后用袖子擦眼睛。
“沈姨听见肯定骂你,说名字太直。”
“让她梦里来骂。”
青月针房开张那天,我没有大办。
只在门口摆了两桌茶点。
小豆子长高了些,负责给客人倒茶,倒得满桌都是。
陈姨笑他笨。
梁管事挂上新牌。
顾老送来一匣银针。
许明澈送了一盆桂花,放下就走。
唐婉兰和许建章没有来,只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求我回家,只写了他们这些日子去梧桐巷旧托管院补交费用,又给城中几个旧院捐了长期饭钱。
末尾写着,不求原谅,只求以后少错一点。
我把信收进抽屉。
许知夏的信晚一天到。
她退了学,重新参加考试,去外地读普通师范。信里夹着一张汇款单,是她打工还给云锦阁的第一笔赔偿。
她写,许照眠,我以前总想做月亮,后来才明白偷来的光照不亮自己。我会慢慢还。
周姨看完,啧了一声。
“她这话还像个人。”
我把汇款单交给陈姨入账。
“账算清,人再说。”
冬天来时,青月针房接了很多活。
我每天忙到很晚。
有一次收针,听见院外有人喊:“眠姐姐,桃酥好了没?”
我推门出去。
巷子里一群孩子围着周姨的摊,吵着要芝麻多的。
雪落下来,盖住旧砖缝。
我摸了摸领口。
月牌贴着皮肤,微凉。
八年前,我以为自己被所有门关在外面。
八年后,我才知道,梧桐巷那扇掉漆的木门,从来不是退路。
它是我的家门。
我把新出炉的桃酥端出去。
小豆子抢第一块,烫得直换手。
周姨骂他没出息。
我站在门口,看见巷尾有人停了停。
唐婉兰撑着伞,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她把一袋水果放在周姨摊边,转身走了。
周姨问:“收吗?”
我看着那袋水果。
“给孩子们分了吧。”
“那你呢?”
我拿起一块芝麻桃酥。
“我有这个。”
雪越下越密。
青月针房的灯亮着,照着新牌匾,也照着满院来来往往的人。
明月不必回许家高悬。
她本来就在自己的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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