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老太太亲自打来了电话。
不是通过律师,不是通过陆景深,是她本人。
电话接通后,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没有先开口。
"沈念卿。"陆老太太的声音比五年前苍老了很多,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没有变。
"陆太太。"
"律师把你的话转达给我了。"
"那您考虑好了?"
"你说你是孟怀瑾的弟子。"她的语气里有审视。"有什么证据?"
"您可以直接问孟老先生。"
"我问了。他不见我。"
"那就对了。"我说。"他不见您,是因为我让他不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陆老太太这种人,一辈子都是她拿捏别人,从来没有被人拿捏过。
这种沉默,是她在消化一个事实:她的命,攥在一个她五年前用三百万打发走的女人手里。
"你想怎样?"她终于开口。
"我的条件律师应该转达过了。"
"抚养权。"
"对。"
"不可能。"
"那您继续找别的大夫。"
"沈念卿,你不要得寸进尺。"她的声音厉了起来。"你以为拿着一个名头就能威胁陆家?京城的好大夫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那您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她又沉默了。
"陆太太,我帮您算一笔账。"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灯。"多系统萎缩,目前的进展速度,三个月内自主神经功能会明显衰退。半年后可能需要轮椅。一年后可能卧床。"
"西医能做的是延缓,不是逆转。全国能做到逆转的,只有孟老先生这一脉的针法配合方剂。孟老先生八十三了,手抖得比您还厉害,他自己都治不了自己。"
"剩下能接手的,就是我。"
"您可以不信我,可以继续找别人,可以花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去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您的身体等不了那么久。"
"等您验证完了,最佳治疗窗口也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
她的手在抖。
放茶杯都放不稳了。
"你开个价。"她说。
"我说了,抚养权。"
"换一个。"
"没有别的了。"
"沈念卿!"她的声音拔高了,但拔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卡住,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我可以给你钱。"她喘着气说。"你要多少都行。一千万,两千万,你说个数。"
"我不缺钱。"
"你一个开小诊所的,你跟我说你不缺钱?"
"仁心堂去年的营收是八百万。"我说。"今年签了三个省级中医院的技术合作协议,预估营收翻三倍。我确实不缺钱。"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数字,又沉默了。??????????
"陆太太,我再说最后一次。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把琛琛的抚养权给我。白纸黑字,签完字,我第二天就去给您看诊。"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祝您健康长寿。"
我挂了电话。
小宝已经睡着了,我去他房间看了一眼。
他抱着一个枕头,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脸上的巴掌印终于消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黄色痕迹。
我帮他把被子拉好,关上灯。
回到客厅,手机又响了。
陆景深。
"我妈刚给你打过电话。"他的声音很疲惫。
"嗯。"
"她不会答应的。"
"她会。"
"你不了解她。"
"你上次也说了这句话。"我坐在沙发上。"陆景深,你了解你妈妈吗?你了解你妻子吗?你了解你儿子吗?你儿子被打了半年你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了不了解?"
他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周若琳的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你的,我要我的。抚养权,这是底线。"
"沈念卿,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五年前我退了一步,退到京城外面去了。现在轮到你们退了。"
他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我帮你说服我妈呢?"
"你能说服她?"
"我试试。"
"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琛琛选了你。"
他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琛琛选了你。
不是因为他觉得我说得对,不是因为他想弥补五年前的亏欠。
是因为他的儿子,在我和他之间,选了我。
这大概是陆景深这辈子听到的最扎心的一句话。
而他选择站在儿子那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男人。
五年前他没接我的电话,五年后他说他会帮我说服他妈。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份抚养权协议。
签了字,一切都有了法律保障。??????????
没签字,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两天后,小棠发来消息。
"陆家内部吵翻了。陆景深跟陆老太太大吵了一架,周若琳也卷进来了。具体内容我的消息源听不全,但有几个关键词:抚养权、沈念卿、孟老先生。"
"结果呢?"
"陆老太太摔了一套茶具,把陆景深赶出了书房。周若琳哭着跑回了娘家。"
"陆老太太的身体呢?"
"吵完架当天晚上又晕了一次,家庭医生赶过去的,血压飙到一百九。"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小宝在客厅里趴着画画,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穿白大褂,小的穿宇航员衣服。
他画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画。
在房子上面加了一个太阳,太阳是红色的,笑脸。
第三天,陆家律师又来了。
这次不是上回那个,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沈小姐,我是陆家的首席法律顾问,姓郑。"
"郑律师,请坐。"
他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陆太太拟定的新方案。"
我接过来看。
第一条:陆家同意将陆琛(小名琛琛)的抚养权变更至沈念卿名下。
第二条:沈念卿需在抚养权变更手续完成后七日内,开始为陆太太进行系统诊治。??????????
第三条:诊治期间,沈念卿需每周至少出诊三次,直至陆太太病情稳定。
第四条:陆家保留每月探视陆琛的权利,每月不少于两次。
第五条:沈念卿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陆太太的病情及治疗细节。
第六条:本协议签署后,双方此前的所有协议(包括五年前的分手协议)自动作废。
我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四条,改成每月一次。"
郑律师记下来。
"第五条没问题,但加一条:陆家也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我的真实身份和医术背景。"
"可以。"
"第六条,加一句:五年前陆家支付的三百万,沈念卿将在抚养权变更完成后全额退还。"
郑律师抬起头看我。
"沈小姐,这笔钱陆太太没有要求您退还。"
"我知道。但我要退。"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记下来。
"还有别的修改吗?"
"没有了。"
"那我回去修改后,明天把终版送过来签字。"
"好。"
郑律师收好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小姐,我做了三十年律师,见过很多谈判。"??????????
"嗯?"
"您是我见过的,要价最低的人。"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他点了点头,走了。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手上还拿着画笔。
"妈妈,那个爷爷是谁?"
"是来送一份文件的。"
"什么文件?"
"一份证明你以后跟妈妈住的文件。"
他高兴地跳了两下,然后举起手里的画给我看。
画上多了一个人。
房子前面现在站着三个人,大的穿白大褂,小的穿宇航员衣服,旁边还有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个子比白大褂的矮一点。
"这是谁?"我指着蓝色衣服的人。
"爸爸。"他说。
我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我不高兴,连忙补充:"爸爸可以住旁边,不住我们家,但是他可以来看我。"
"好。"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跑去洗手间,水声哗啦啦的,中间夹着他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幅画。??????????
三个人,一栋房子,一个红色的太阳。
五岁小孩的全部愿望,大概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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