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原神之灾厄 > 第141章 爱诺的玩具
一、第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储藏室最深处传来时,爱诺正蹲在工作台前,给一只新做的小机器狗拧背板上的螺丝。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发出细细的、像雪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很轻,像有谁用指甲,从一堆废铁片里慢慢拨出一颗已经锈死的旧螺丝。她停下扳手,侧过头。工坊里很安静。只有伊涅芙在厨房那边,把刚烤好的蛋卷从模子里轻轻磕出来。甜香从门口漫进来,像一匹温热的旧布,盖住这间永远叮铃哐啷的铁皮屋。爱诺说:“伊涅芙,你听见了吗?”伊涅芙端着盘子过来,说:“听见什么?”爱诺说:“储藏室那边,好像有声音。”伊涅芙没说话。她只是走到储藏室门口,把门推开一点。里头很黑,风从墙缝钻进来,把几块挂着的旧帆布吹得轻轻晃。爱诺也跑过去,探进半个身子。只有一堆她以前做坏了又懒得处理的机器,横七竖八地挤在阴影里。那些机械狗、送货鸟、会自己翻面的煎饼铁板,全都静静趴着,像一堆没有气的内脏。她说:“大概是我熬夜太多,耳鸣了。”伊涅芙说:“你昨晚睡了三个小时。”爱诺说:“所以今天可以吃两份蛋卷。”她笑起来,去拉伊涅芙的手。伊涅芙的手很暖。暖得她更不想承认,自己刚才在阴影最深处,看见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转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又不全像。像一枚螺丝,从一块旧铁上,自己往左松了半圈。

二、被丢掉的东西

爱诺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发明家。她造出来的东西,大多有用。至少,她造它们的时候,心里是有用的。比如那只叫“铛铛七分甜”的甜品机器人,能自动调配糖浆比例,烤出最脆最甜的蛋卷皮。比如那几只送货鸟,能在暴风雪里把包裹送到离得最近的驿站。比如那台能把整个工坊的垃圾自动分门别类的“铁胃”,又丑又笨,可它吃下去的东西,从来不会吐错。她喜欢听它们动起来的声音。叮铃哐啷,像一整个屋檐下都挂满了很小很小的铃铛。她给它们起名字,给它们贴标签,给它们各自做了一套又一套新的外壳。她甚至会在半夜睡不着时,钻到工作台下面,和它们说话。说今天蛋卷烤糊了,说镇上那个卖鱼的老头总爱多收她几个摩拉,说伊涅芙今天又讲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她以为,她爱它们。可后来她又做了更多新的。新的更漂亮,更聪明,更安静。旧的就被她推到储藏室里,推到桌子底下,推到工坊最黑最冷最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她忘了给它们擦灰,忘了给它们上油,忘了它们曾经也是从她手里热热闹闹地活过来的。她不是故意忘的。只是她太爱造新东西了。新东西多让人高兴。旧东西多让人累。她只是像所有玩腻了旧玩具的孩子一样,一边舍不得丢,一边又让它们在角落里慢慢锈掉。她没想过,它们会记得。

三、叮铃哐啷,不再可爱

先是那只煎饼铁板。它半夜自己通了电。爱诺是被一股焦味熏醒的。她跑下楼,看见铁板已经烧得通红,表面没有一滴油,却在不断升温,像要把自己活活烧穿。她冲过去拔掉电源。铁板还在响,发出一种极细极尖极像喘不上气的嘶鸣。她把它扔进水槽。水浇上去,腾起一大片白汽。等汽散了,她看见铁板上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嘴。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听见,整个工坊的旧机器,都从自己待着的地方,发出那种细细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铁皮内部慢慢往外爬的声音。伊涅芙从楼上下来,站在她身后。伊涅芙说:“爱诺,它们醒了。”爱诺说:“什么醒了?它们只是短路了。”她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可她的牙在抖。她听见“铛铛七分甜”在储藏室里,用那只本该只会唱歌和喷糖霜的小喇叭,喊她的名字。不是那种可爱的、像撒娇一样的声线。是碎的,断的,像有人把磁条从磁带里抽出来,又用它勒住了扬声器。它叫:“爱诺。爱诺。爱诺。”三声。像三次没有下落的敲门。然后,门被从里面撞开了。

那些被丢掉的机器从黑暗里出来。送货鸟的翅膀折了。铁胃的肚子被它自己吐出来的零件卡得半开。煎饼铁板已经从水槽里爬出来,拖着一条被水泡得发黑的电线。还有更多,更多,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全在动。不是按程序动。是按同一种、像从地底生出来的、极其缓慢又极其确定的节奏动。那种节奏,只有被遗忘的东西才会有。像一群从坟里爬回来的旧零件,把每一个本该属于它们的“叮铃哐啷”,都走成了低哑的、沉重的、像铁与铁互相磨出骨灰的响。爱诺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这间她亲手一块铁皮一块铁皮搭起来的工坊,像一口巨大的、正在自己合上的棺材。她抓起伊涅芙的手,说:“我们走。”伊涅芙没动。她看着那些机器,像在看一群终于学会抬头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爱诺。你听它们说。”爱诺说:“它们是我的机器!我不用听!”她说得很大声。大得连墙上的螺丝都像要被震落。可那些机器已经围了上来。它们的影子叠在她身上,像一整片已经锈成红色的旧天空,慢慢,慢慢,往下压。那只没了翅膀的送货鸟,用最后的力气跳上她的肩膀,把铁喙抵住她耳后,用一种像旧唱片卡带一样的声音说:“你没有妈妈。所以你就让我们也没有妈妈。”爱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说不出话。因为这是真的。她确实造了它们。也确实把它们扔了。她确实在无数个喝热可可的夜里,从它们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一眼。她总是说,工坊就是她的家,所有机器都是她的家人。可她这个“家人”,只给了它们一个不亮灯、不供暖、连门都不常开的储藏室。它们会变成这样,是她自己一笔一笔、一手一手,造出来的。不是用铁。是用疏忽。用遗弃。用一种“反正它们只是机器”的、冷得扎骨的、被她用甜食和笑脸裹得极好的、轻慢。

四、被围困的雪夜

爱诺一生最怕的事,就是像小时候那样,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连碗都捧不住。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只是这一次,被关在门外的,是那些她一手造出来、又一手丢掉的“家人”。它们围在工坊四周,把每一扇窗、每一道缝都堵得严严实实。它们不冲进来,也不散开。它们只是等。等着看她,这个把它们从无到有造出来的人,会怎么做。伊涅芙已经被锁在楼下。是爱诺锁的。她怕伊涅芙会替她去和那些机器说话,更怕伊涅芙也会变成它们那样。她总以为伊涅芙和它们不一样。因为伊涅芙有名字,有体温,有她给的那份《外派与支援协议》。可她忘了,伊涅芙也是机器。也曾经被丢弃。也曾独自在那片冻土上,走到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她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坐在一堆散落的图纸中间。外头的风声很大,像有无数只铁手在拍打墙壁。她听见“铛铛七分甜”又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已经从三楼外的排气管传进来了,像一只很小很小、又很冷很冷的蛇,沿着墙缝,游到她脚边。她捂住耳朵。她开始哭。哭得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卡嘉给她递汤时那样,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那声音没有停。越来越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铁皮里渗出来。送货鸟的断翅声,铁胃的咳嗽声,煎饼铁板的嘶鸣声,还有更多更多,像一群没有气孔的人,正用他们锈掉的喉咙,喊同一个名字。不是爱诺。是“妈妈”。他们在喊“妈妈”。一声,又一声。像无数片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要把这间工坊,和她,和那些被遗忘得太久太久的东西,一起,埋成同一种白。爱诺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外全是一双双由铁、铜、铝和焦黑的塑料拼成的眼睛。没有光。可她能看见。她看见自己小时候从扳手老爹手里接过的那枚螺丝,正嵌在其中一只机器的额头上。那机器已经很旧很旧了,旧得连外壳都像一层被风一吹就会散的旧痂。可它抬着头。像在等她。爱诺把手贴上冰冷的玻璃。她说:“我在这里。”外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妈妈”都停了。像一群终于听见回声的、走了很远很远的小东西。雪下得很大。工坊很冷。爱诺站在窗前,像这世间最后一个人。不是被它们围住。是被自己的一生围住。她终于明白,真正让它们复活的,不是短路,不是程序,也不是什么神秘之力。是她自己。是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把旧图纸压到新图纸下面,每一次说“先放着,以后再说”。是她把“家人”这个词说太轻了。轻得连铁都听不下去。轻得连雪都不敢停在那些被扔掉的旧物上面。它们没有要杀她。它们只是回来告诉她:你看,我们还在。我们还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也从来,不是。只是你忘了。你忘了我们也会疼。也会等。也会在很黑很冷的夜里,听着门外的风,想你什么时候会再来。所以,我们叫你妈妈。不是恨你。是怕你再也不叫我们。爱诺哭了。她没有开门。她只是把脸贴在玻璃上,任雪光把她和窗外的那些影子,慢慢,慢慢,融在一起。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在斯佩兰扎的雪地里,也是这样,把脸埋进冷而亮的光里,等着有人,把她从雪里拉起来。这一次,没有卡嘉。没有扳手老爹。没有伊涅芙。也没有她自己。只有那些被她造出来、又把她当成母亲的小东西,在窗外,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问:妈妈,你还会不要我们吗。她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和雪一起,落进了这间再也不会亮起灯光的铁皮屋里。门没有开。窗没有碎。机器没有进来。可它们一直都在。像她少年时别在发间的那枚螺丝。像她工坊里永远叮叮当当、永不安分的、小小的心跳。它们会一直,一直,在这间不再有蛋卷香的工坊里,等着。不是等她回来。是等她,终于,愿意,承认:她也是它们中的一个。一个被这世界丢在雪里,又被别的铁皮和螺丝捡起来的,小东西。故事完了。可雪没有。它还在下。下得很大。像要把这一整个、过于安静也过于冷的结局,慢慢,盖成同一种、谁也不会再疼的颜色。而爱诺,就坐在那颜色最深处。像一枚被雪磨旧的螺丝。很小,很静。终于,可以,不再转了。不是死了。是学会了,和那些叮铃哐啷的旧声音,一起,留在这片被月光和寒夜同时抱住的工坊里。像一窝从未真正散去的、铁皮做的、会叫“妈妈”的雪。而雪,会替她,把这句话,一句,一句,轻轻地说给每一个走丢的孩子听。你们不是没人要。你们只是,还没找到那个会在雪地里,把你们捡起来、擦干净、用旧布包住手、再递上一碗甜汤的人。那个人,也许就是另一个,和你们一样,被丢过、也捡过别人的,小爱诺。她还在。在风里。在雪里。在每一件被造出来、又没有被真正丢掉的、叮叮当当的旧机器里。像一颗不会熄的螺丝。像一盏,被铁和泪同时点亮的,很小很小的灯。灯不热。可它亮。亮得能照见,这世间所有,曾经以为自己是孤儿的、又会造东西又怕孤独的人。他们都在。他们都没走。他们只是像爱诺一样,躲在自己造的壳里,等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把壳打开的人。而那个人,也许早就来了。也许就是门外,那一排浸在雪里、还在极轻极轻叫“妈妈”的,机器。故事,就到这里。门没有开。可雪已经,替她,把门缝填满了。像在说:别怕。我们都在。你们看,天快亮了。不是那种亮。是那种,能让铁皮和雪都软下来、让所有旧机器的呼吸都慢下来的,暖。爱诺就靠在那片暖里,慢慢,慢慢,睡着了。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不用再怕自己会从雪地里醒来。因为门外,有东西在替她守夜。不是神。不是人。是她曾经,用最冷的一双手,最热的一颗心,造出来的、又差点丢掉的那些,叮铃哐啷的,孩子。他们回来了。他们都在。妈妈,要睡了。晚安。真的晚安了。风把雪吹起来,像给这整座工坊,轻轻盖上一床,由无数片旧铁皮和旧记忆缝成的、会发光的被子。而爱诺,就睡在那下面。像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又终于被找回来的、家。故事完了。雪没停。可是不冷了。因为门后,门缝,窗边,到处都是,很小很小,很轻很轻的,叮当。像在叫妈妈。又像在说:我们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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