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十二年春,全国各地府衙新设“刑侦司”,方远兼任司正。
第一批刑侦警员,从交通警员里挑选。
方远的标准很严:年轻,机灵,识字,胆大心细。
第一波,先挑了一百个人,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培训。
这次比交警培训更狠。
痕迹检验,怎么从现场找出线索。
询问技巧,怎么让证人开口,怎么让嫌犯认罪。
心理分析,怎么看人,怎么猜人,怎么判断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还有最基础的:法律知识,办案流程,证据保全。
方远没有教材,也没有认真的看过《大明律》,他只能凭着记忆,把自己前世学过的、用过的、见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写下来,再一点一点教给他们。
有时候他写着写着,会停下来发呆。
想起前世那些案子,那些同事,那些日子。
想起自己第一次破案时的兴奋,第一次抓人时的紧张,第一次面对尸体时的恶心。
那些东西,离他很远了。
可现在,又回来了。
一年后,刑侦司破了顺天府积压三年的旧案七十三起,新发案件破案率高达八成。
老百姓开始知道,出了事,该找谁。
至于特警,就完全没有必要再成立了。
因为朱祁钰当初培训宋家儿郎,就是以特警的标准,后来,宋铭去了锦衣卫,将这套训练方法带了过去。
可以这么说,如今的锦衣卫,完全可以担任特警这个角色。
.......
方远算得上一个另类。
别的武举状元,都会被安排进军队里任职,唯独他,要么在工部,要么在刑部,要么在锦衣卫。
有人说,这是君父看他年轻,让他去基层历练一下。
直到,景泰三十五年,方远被任命为刑部侍郎,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开创了一个历史!
史上第一位,武科状元被委以文官职位的人。
与此同时,方远也打破了一项纪录,“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侍郎”!
他仅仅只有二十一岁,就干到了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要知道,在此之前,最年轻的侍郎名叫项文曜,19岁的他在宣德八年癸丑科进士,会试第九十一名。
曾参与征麓川(麓川之役)、整饬辽东边备,屡立军功,升兵部职方司郎中。
在项文曜28岁的时候,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变后,于谦任兵部尚书主持抗敌,项文曜 28岁被破格升为兵部右侍郎,成为于谦核心助手。
景泰二年(1451年),由兵部右侍郎转吏部右侍郎,后升吏部左侍郎兼詹事,掌铨选。
朱祁钰对项文曜算是特别关照。
因为在上一世,英宗复辟,于谦被杀,项文曜被列为于谦党羽,免死,发口外永远充军,家产抄没,不久卒于戍所。
正史评价项文曜勤敏清慎、才敏干练,在兵部、吏部均有实绩,只是可惜,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
不过,这一世的他,命运彻底改变。
在不久以前,于谦请求致仕,项文曜接任了兵部尚书。
方远的任命,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反对。
因为,如今顺天府的道路交通肉眼可见的变好,变得更有秩序,这一切都是方远的功劳,毋庸置疑的。
不只是顺天府,全国各地的交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远这个人虽然年轻,但能力是很强的,而君父从来都是任人唯贤。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景泰四十年。
这一年,朱祁钰已经六十二岁了。
他的双眼开始变得朦胧,为了能够继续工作,他让人打造了一副老花镜。
“君父,宋都督,昨晚走了。”
“什么?”朱祁钰愣了一下,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难以置信。
“五军大都督,昨夜子时,走了。”
“???”朱祁钰缓缓的放下笔,他皱眉思索,“是,宋晟吗?”
“是的。”
“走了啊?”朱祁钰眨了眨眼,嘴里呢喃着,“怎会如此之快?”
“朕记得,似乎上个月还去宋府看望过他。”
王腾咳嗽了一下,轻声道:“君父您记错了,您距离上次出宫,已然过去了半载。”
“啊?”朱祁钰的眼睛瞪大,他拍了拍脑袋。
“朕这记性,一天比一天的坏了。”
王腾笑了笑:“无妨,君父有奴婢呢,奴婢就是君父的记事本。”
朱祁钰仿佛没听见,他双目呆滞的望着桌面,不由得想起了往事。
宋晟,比自己年长三岁。
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顺天府的浑河上。
他租了一艘小画舫,静待宋氏三兄弟上门。
为了博得对方的好感,朱祁钰第一句话就说:“实不相瞒,孤是汝家先祖的粉丝。”
事实上,他喜欢看宋濂的作品吗?
不算,他是装的。
其实,宋晟三兄弟也看得出来,他们没有点破。
他们在过来之前,就已经联想到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孤想请你们三兄弟,来帮孤。”
难道他们不知道,追随皇子,结党营私,会迎来什么后果吗?
不!他们肯定知道!
但是,当时的茂州宋氏,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失去的了。
宋晟身为宋氏年轻一辈的最长者,他竭尽全力的说服族老们。
前进,或许是万丈深渊,可后退,那是悬崖峭壁呀!
茂州宋氏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他们最好的一次机会!
宋晟三人眼神交换,片刻后,立即起身跪拜。
“小民,愿意追随郕王殿下。”
三个小辈,瞒着族老们,做出了这个决定。
尽管朱祁钰什么承诺都没有说,但是他们,愿意赌一把!
........
他们不仅要赌郕王能不能成,还要赌郕王会不会过河拆桥。
幸好,他们赌对了。
朱祁钰正是他们心目中的那个良主。
景泰帝并不像史书上说的那样,反而投桃报李。
首先,便是任命了宋晟为五军大都督。
要知道,这个职务可是军中第一人,让一个从未指挥过打仗的年轻人担任,朱祁钰可是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一开始,每天都有大批人上谏要求换人。
宋晟感激之余,他为了不辜负皇帝的期望,将古今兵书全都背了个遍。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那就证明给大家看!
直到,北方那场轰轰烈烈的大战,明军以“零伤亡”的恐怖战绩,灭掉了瓦剌余孽。
而这场钢铁洪流碾压之战,正是宋晟指挥的。
他并没有拘泥于传统兵法,而是在实战中无限放大新式武器的优点。
紧接着,便是东南垭战场,宋晟虽然没有亲临,但飞机火烧森林的战略,是他第一个人提出来的。
步坦协同作战的理念,也是他率先在实战中表现。
再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能力。
除了宋晟之外,还有宋铭,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使,宋七被封为东厂厂公。
茂州宋氏的儿郎,占据了大明军界的半壁江山。
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茂州宋氏虽然一家独大,掌握了至高权力,但他们一直老实本分。
或许其他人难以想象,一个正一品的五军大都督,他的儿子宋谨华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交通警员?
自从欧陆回来之后,宋晟听闻大外甥朱见澄的汇报,就不再强迫这个儿子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方远成立交警部门,宋谨华第一时间报名,并且通过了培训。
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交通警员,即便风吹日晒,他也毫无怨言,看得出来,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工作。
......
朱见澄已经回京多年,最近他正在建设一项大工程。
天还没亮,他没有带随从,独自开车出了宫门。
他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街市井然。
这是朱见澄最直观的感受。自打有记忆起,顺天府的街道就在不断变化。
从尘土飞扬的土路,到方远主持铺设的青石板路;
从杂乱无章的摊贩,到规整有序的商铺;
从马车牛车混行,到人车分流、各行其道.......
不过短短三年,大明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见澄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了车。
街心立着一座三尺高的木制指挥台,台上站着个年轻的交通警员,身着藏青色短褐,袖口扎得利落,腰间系着皮带,挂着一只铜哨。
他正挥动双臂,引导东西向的车马通行。
那动作干净利落,转身时露出半张侧脸。
那个交通警员他认识,就是他的表哥,宋谨华。
宋谨华显然是注意到了这道视线,趁着车流稀疏的空当扭过头来,一见是他,脸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待到这一波车马走完,又到了换岗的时辰。另一名年轻警员小跑着过来,两人交接了铜哨和指挥棒,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宋谨华便从指挥台上下来,径直走向朱见澄。
走近了,朱见澄才看清他脸上的汗珠,以及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面颊。
“阿华。”朱见澄唤了一声。
宋谨华拱手行礼:“见过二皇子。”
“行了行了,私下里叫什么皇子。”朱见澄摆摆手,打量着他这一身打扮,“你这......还真干上了?”
宋谨华低头看看自己,笑了笑:“干了五年了。”
“五年?”朱见澄惊讶,“我听说你去了交通警队,还以为也就是新鲜一阵子。”
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措辞。
宋谨华却明白他的意思,堂堂五军大都督之子,茂州宋氏的嫡系血脉,在交通警员的岗位上干了六年,还只是个普通警员。
这话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我喜欢这活儿。”宋谨华倒是云淡风轻,他从来不在乎什么身份。
“你爹他......”朱见澄斟酌着措辞,“支持你做这个吗?”
宋谨华难得地露出一个笑:“我爹说,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朱见澄闻言,也笑了。
他想起了大舅宋晟最后那几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后来成了须发斑白的老都督。
可每次提起这个儿子,他脸上总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无奈,有骄傲,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那你继续。”朱见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头去府上,看望舅舅。”
朱见澄刚准备上车,这时,突然有一匹马闯入,马上的人他认识,是宋谨华的弟弟。
“阿兄,爹他......”
宋谨华擦了擦汗,他正在喝水呢,却顿在半空。
“爹怎么了?”
“爹,爹,他,走了!”
“!!!”宋谨华身子不稳,往后倒去,是朱见澄扶住了他。
.......
另一个,宋府。
“你的阿兄,刚走了。”
一个花白老人,正倚靠在窗边,他左手扶着绣春刀柄,右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起来他虽年迈,但中气十足。
一手把刀,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花白老人将酒杯放下,淡淡道:“那我也该走了。”
“没必要这么做吧?咱宋氏,一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君父是看在眼里的。”
“我不放心。”
“可是......”那人欲言又止,他重重的咬唇,似乎在压抑着情绪。
“上酒。”
宋铭将腰间的绣春刀,轻轻摘下,他温柔的拂过刀身的每一处地方,感受着冰冷的触觉。
“老伙计,谢谢你陪伴我四十一年。”
尽管很早之前,锦衣卫就开始人人配枪了,但绣春刀是一种象征,无论去到哪里,都是要带着的。
“酒,酒到了。”
“爹,你不要这样,我也是为了宋氏。”
宋铭的亲爹,如今已然耄耋,他颤抖着双唇,浑浊的老泪忍不住落下,悲戚大喊。
“铭啊——”
在他眼里,自己的儿子为了这个家族已经付出了太多,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
宋铭深吸一口气,他向前迈出,一缕阳光,偷偷从天空下凡,扑在了他的身上。
“多久没有见到阳光了?”
是啊,他一直以来,都站在阴暗里,他是皇帝的鹰犬,见不得光。
如今,他卸下了绣春刀,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
宋铭享受着片刻的温暖,随后,端起酒杯,仰头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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