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暗夜人迁到了这边...
暗夜人之前生活在城镇废墟里,组织严密,擅长在煞雾中生存。
而且他们确实有不少附庸者,会像正常人一样维持聚居生活...
但我又感受了一下,不对...
暗夜人其实就是适应了煞气的人...
严格来说,还是普通人...
可眼前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完全不同...
表面看起来是活人,温热、有血肉。
但我的意识从他们身周掠过时,能感觉到一层极其微弱的、像是隔膜一样的东西包裹着他们的体表。
他们表面看是人,但是细细感受,身上的气息又和人不一样...
身上那层隔膜把他们的真实气息压住了。
只有靠近到一定距离才能察觉。而且,我现在的意识可能是连接冥府,又是融合庆甲之后产生的...
我心念一动,把意识又压低了一些,绕过最外面那间石屋的墙根,靠近了一个正在劈柴的男人。
他背对着我,赤裸着上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
他手里的斧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
但在我的意识靠近到他身后三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斧头悬在半空,顿了半拍。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朝着我的方向偏了一下,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没有找到...
他转回去,继续劈柴...
很显然,他是感应到了我的存在。
但是又看不到我...
但我注意到了...
他转头的动作和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扭头是脖子带动整个头颅一起转,可他刚才的动作里,脖子没有动,只有脸动了...
像是面具在轴上面转了一个角度...
我心中隐约的出现了一种猜测...
但是,我不能确定,只能继续观察。
那个劈柴的男人劈完一根木头之后,弯腰去捡地上的碎柴。
他弯腰的姿势也很怪,上半身几乎是直挺挺地折下去,膝盖没有弯,像是脊椎被人从中间掰了一下。
我收回意识,往山坳深处探去。
更多的石屋,更多的人影。
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修补屋顶的瓦片,有人在石屋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走动,脚步不快不慢,像是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路线。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语调平直,没有起伏...
我看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些人的行为方式虽然在模仿人类,但每一个细节都差了一点。
走路时重心不对,手臂摆动的幅度不自然,转弯时肩膀先动身体再跟,像是穿了不合身的衣服在演戏...
他们的行为模式让我想到了在江城的时候,墟呔教给那些人一个虚构出来的虚假世界...
这些人就很像,不过这些人似乎是有着自己意识的...
只是觉得怪...
但是也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毕竟诡异复苏,各种怪东西都是可能出现的...
我继续往乔家镇的方向延伸...
穿过那片山坳之后,煞雾的浓度略微淡了一些。
前方的地势逐渐开阔,出现了更多的建筑。
乔家镇的轮廓在雾气里慢慢浮现。
镇子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条主干道,两侧是灰扑扑的房屋和坍塌的围墙。
但比我们离开时多了一些东西。
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铺子门口坐着,甚至有一家还挂出了布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画写着我看不懂的字...
我飘进镇口,沿着街道缓缓推进。
一家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头,他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液体冒着热气...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朝街上扫了一圈...
我停在他面前三尺的位置,看着他的脸...
盯着他...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皮肤松弛,皱纹堆叠,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迟钝和疲惫。
但我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的耳朵。
他左耳后面有一道极细的缝合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道线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后颈,藏在衣领下面...
这针法,让我心中咯噔了一声...
这就是缝尸的手法啊...
而且是我们林家缝尸的手法...
我继续往前。
镇子主干道两侧的房屋里住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自在各自的屋里做着自己的事。
整个镇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恢复了生机的普通村镇,炊烟、人影、生活痕迹,一样不少。
但我越看越清楚。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那种极淡的隔膜感。
每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动作都比正常人多几分僵硬,少几分自然。
我加快了意识的推进速度,掠过镇中心,穿过镇子后方那条通向祭台的盘山路。
乔家祖地的入口就在前面。
地脉的气息隔着山壁传出来,虽然微弱,但没有断。
我顺着那气息一路往里探,穿过乱石堆,绕过坍塌的祭台基座,一直到山腹深处。
地脉还在那里,暗蓝色的光脉在山体中缓缓流动,像一条受伤后正在缓慢愈合的血管。
但整个乔家祖地空无一人。
没有乔家弟子的气息,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尸骸。
像是所有人都在某一天被无声无息地撤走了。
我在地脉附近盘桓了片刻,确认它短期内不会出问题,便沿着来路退回了那个诡异的乔家镇。
我再次去了上次走向黄泉的那一条路。
果然这一次过去,有收获。
在镇子东北角一片被炸塌的院墙废墟后面,有阵法的残留痕迹。
那是一块被翻过的土地,表面覆盖着松动的碎石和浮土,但土层深处的纹路还能辨认...
我仔细看了一下,应该就是有人有了特定办法,把我送到了冥府去了...
确认乔寒、王秤金他们离开之后。
我想要搞清楚那些人是什么东西。
因为,我在刚才那个老头身上发现了林家缝尸的手段...
这些“人”在煞雾中生活,行为方式模仿活人,但每一个细节都暴露了它们根本不是活人。
想到了这里,我试着把意识往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的“人”体内探了一下。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像水渗进干沙,顺畅得近乎异常。
然后我看到了。
那具皮囊底下,是一团灰黑色的、像是腐烂的棉絮一样的东西,不成形,没有固定轮廓,像是一团被压扁了的怨气蜷缩在人皮的内部。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连最基本的魂魄结构都没有,只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意识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是一个鬼魂。一个被压缩、折叠、强行塞进人皮里的鬼魂。
我退出那具皮囊,转而去探另一个人。
一个在街边摆摊卖东西的年轻女人。
皮囊底下也是同样的东西,一团被挤压过的灰色怨气,像一件被叠好放进箱子里的旧衣服。
我不再一一试探了。
大概搞清楚了这些东西的底细。
我控制着第一个附身的那个瘦小男人,从石屋门口站起来。
他腿脚有些僵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没有弯曲,是直挺挺地蹬起来的,像一根被立起来的棍子。
我借着那具身体走了几步,适应了一下动作。
很别扭...
手脚像是隔了一层厚手套在动,关节活动的范围比正常人的小一圈...
走路的时候重心不稳,稍微迈快一点就往前栽...
我确认了这些都是披着人皮的鬼煞...
而且,这些都是把鬼缝进这个人皮,或者是让鬼披上人皮之后缝合起来...
最主要这个手法,我太熟悉了...
我开始找那个加工人皮的地方。
肯定是在附近...
我从那个人的身体出来,意识开始在这边乱窜...
直觉告诉我,可能就是在附近...
经过几间空屋,拐过一个弯,到了镇子南边一片被废弃的作坊区。
因为我感受到了那边煞气很重。
凭借着感应,我就飘过去。
其实最先过去的是气味,那里的气味最先变了过来...
虽然我是意识,但是我能感受到味道。
一种浓烈的、发酵过的腥甜味,混着某种酸腐的底子,像是屠宰场和酿酒坊被搅在了一起。
飘过去之后,面前的空地比镇子里的开阔得多。
空地中央有一座矮棚,用粗木桩和灰布搭成,棚子下面吊着几排白花花的东西。
我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些东西。
是皮。人的皮。完整的人皮,从头到脚一张整的,被撑开、绷紧、晾在木架上...
棚子侧面有一口大缸,缸沿上搭着一块被血水浸透的木板。
缸里的液体泛着暗红色的光,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有几张皮正泡在里面,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泡发的布料...
一个“人”站在缸边,正弯腰从缸里捞出一张皮。
她动作熟练,像捞菜一样把皮抖开、甩掉多余的水渍,然后挂在旁边的木架上,用竹片把皱褶的地方撑平。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是女人的,眉眼也算清秀,但她嘴角的皮肤有一道明显的缝合线,从嘴唇边缘一直延伸到下颌,线脚细密,像是被缝过之后又重新上过一层薄薄的蜡...
我看清了她挂出来的那张皮。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头皮连着肩颈,前胸后背,手臂和大腿,底端被齐根切断,像一件被完整剥下来的连体衣...
皮质的颜色还算新鲜,泛着一种浅粉色的光泽,像是刚从活人身上剥下来不久...
我站在矮棚边缘,控制着这具身体保持着低头的姿态,用余光扫着棚子里面。
靠近棚子深处,还有两个“人”在干活。
一个蹲在地上,用一根针缝合某张皮背部的裂口,针脚密集均匀,像在做精细的修补活。
这个手法就是林家缝尸的手法...
另一个站在一张皮面前,用刷子蘸着缸里的液体往皮的内侧涂抹,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件贵重衣物做保养...
地面上的碎石被反复浸泡冲洗过,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石缝里渗出来,混着酸腐的药剂味...
这一定是和爷爷有关,但是这边我没有见过一个相熟或者是眼熟的人...
而这边工作的人都不过是傀儡罢了...
我现在不清楚,他们弄这些人是干嘛...
我虽然做过缝尸,但是哪怕是这种场景,还是让我感受到了难受...
就在这个时候,从镇子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车子的动静?
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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