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子左手里那柄铜铃已经被我换成了百煞庆剑。
暗紫色的剑光从他掌心里亮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剑刃穿过空气时带起的那一丝极轻微的风声。
但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山主后颈的刹那!
他动了...
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只是往右侧偏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剑锋从他脖颈旁边的空气里滑过去,连衣领都没擦到。
然后他抬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控制的这具蜈蚣子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你是林烬。”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有些吃惊,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层很淡的弧度,像笑又不像,见我控制着蜈蚣子的身体没有回答,他的表情露出了一抹冷冷的笑容。
“还真的是你?我感受到你的存在了...”
我的意识在蜈蚣子体内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防御,没有反击,只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像是笃定我伤不到他。
“你果然是奇迹之子,去了冥府还能出来...我很好奇,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人还是鬼魂?”
山主松开手指,后退了半步...
那动作不紧不慢的,一边动,还一边对着我问。
我没准备回答他。
而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似乎是自问自答一般...
“不过,你真以为你这点手段能伤到我?”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的身体在祭坛中央的暗金色光芒里,迅速变淡、变散、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像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皮囊,在煞雾中停留了不到半息,便彻底散去了。
我握着蜈蚣子的断臂,停在那具正在消散的残影前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
他跑了。
他没有硬扛,没有反杀,甚至没有试图夺回蜈蚣子的身体。
发现我之后,他第一时间选择了脱身。
山主的残影散尽之后,铁线蛇和干尸精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不对劲。
铁线蛇在混战中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祭坛方向,发现山主的残影正在消散,他的动作顿了一瞬,被蛤公抓住这个空档,一肩膀撞在了肋侧,整个人滑出去四五步。
干尸精也停住了手中的短刀,干瘪的面孔朝祭坛方向转了一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浮起了一层明显的慌乱。
蜈蚣子的躯壳被我控制着站在原地,他的意识在我刚进入的时候就已经被压得死死的,此刻连一点挣扎的气息都没有。
我感觉到他那团意识在瑟瑟发抖,像是被我的存在吓坏了,只敢缩成一团,连动都不敢动。
蛤公也看到了祭坛上的变化。
他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我没有给他回应,只是控制着蜈蚣子的身体转过身,朝着铁线蛇的方向迈了一步。
干尸精最先反应过来。
他那干瘪的身形猛地往后弹开,跳出战圈,连看一眼万魂台残骸的功夫都没花,转身就往镇子深处窜去。
速度极快,像一道被拉长的黑线,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煞雾之中。
铁线蛇慢了一步。
他刚要转身,蛤公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硬壳前端顶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蛤公已经跟了上去,一只粗壮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没有靠近。
我站在几步之外,用蜈蚣子的身体看着这一幕,那把百煞庆剑依然握在手里。
铁线蛇被蛤公按在地上,那双蛇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恨意,有困惑,还有一丝被背叛了的不甘。
“蛤公,你真信他?”
蛤公低着头,然后他抬起头,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没有开口。
我转身,朝着山主残影消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处理伤员、清点残骸的精怪们。
山主跑了。
他舍了万魂台,舍了铁线蛇,舍了蜈蚣子,舍了干尸精,一个人走得干干净净...
随之,我感受到蜈蚣子的一丝意识...
他的意识似乎感受到了我对他的凝视...
蜈蚣子那团意识在我的压制下蜷缩得更紧了,像是被碾进墙角的虫子...
“大人...大人饶命...”
他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发抖,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是谁...我要是知道是您...打死我也不敢动...你能让蛤公为你效力,我其实也可以...”
我冷笑了一声,在意识层面给了他回应:“哦?是吗?饶不饶你,要看你的诚意。”
“诚意!诚意我有!您问什么我都说!您要什么我都给!”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直接对着我说:“我跟着山主这些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多少都知道一些。您问!您只管问!”
“你们刚才四个人在这边弄了个什么阵法?”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蜈蚣子的意识顿了一下,随即就出言:“这...这是和主上那边沟通用的。山主说这边的事情,他觉得蹊跷。不对劲,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需要直接跟主上汇报...这是一个联络阵法...”
“所以你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蜈蚣子一时间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这么一问,把他吓坏了...
“我真不知道!我们就是帮忙布阵,联络时是山主在阵法里用意念沟通的,但凡我知道,我肯定说啊...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意识里那股求生的欲望几乎要满出来了。
“期间没跟你们说什么?”
蜈蚣子摇头,非常肯定地说没有...
“行了。”
我也没继续问,很显然再问也问不出啥...
我这话一出口,蜈蚣子那团意识像是被卸掉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软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转头感知了一下蛤公的位置。
他正站在祭坛边缘,按着铁线蛇的肩膀,那只粗壮的手掌压得对方动弹不得。
铁线蛇已经不挣扎了,只是用那双蛇瞳死死盯着蛤公的后脑勺,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毒蛇。
我沉入蛤公的意识,开口说了一句:“蜈蚣子和这个铁线蛇交给你处理。”
蛤公没有回头,但他在意识层面回了我一句:“杀还是留?”
“我说过,让你来决定。他是死是活,你说了算。”
蛤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按着铁线蛇的手,直接打了一个印记...
铁线蛇就不能动弹了....
蛤公随即转身朝蜈蚣子的方向走了两步。
我其实早就没有控制蜈蚣子了,但是蜈蚣子还是不敢动弹。
见蛤公过来,蜈蚣子的身体猛地一软,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抽走了一根支撑的骨,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脸看向蛤公那张扁平的青灰色面孔,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拽出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自由了。
然后他的膝盖一弯,直接就跪了下来。
“蛤公!蛤公!您大人大量!我们好歹一起共事这么久,我也没得罪过您...”
蛤公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好几息。
“你说让我留着你,我怎么相信你...”
蜈蚣子听完这段话,伏在地上沉默了三四息,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朝蛤公磕了个头。
“我可以接受你的本命蟾毒...”
蛤公这会听完蜈蚣子的话,表情才缓和下来,笑了笑:“真的?”
蜈蚣子这会信誓旦旦地说...
蛤公说着,就张大嘴巴,嘴里吐出一个圆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蜈蚣子二话不说,就接过吃了下去...
蛤公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铁线蛇那边去了。
铁线蛇看着蛤公,随即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个癞蛤蟆,背叛主上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什么...”
蛤公二话不说,直接握拳...
砰的一声。
一拳就砸爆了他的脑袋...
铁线蛇脑袋砸爆了,身体抽搐了几下,顿时不能动弹了。
蜈蚣子吓得哆嗦了一下,看看蛤公的表情变了,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狠...
这会蛤公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在意识层面问我:“接下去怎么办?这万魂台还留不留?”
我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上。
那堆血肉垒成的台子经过刚才的混战并没有受到太大损伤。
表面那层暗金色的油脂依然浮着微弱的光点,凹槽里的暗色液体也没有完全干涸。
“毁掉这个没这么容易把...”
我正要回答蛤公的问题...
就在这时,祭坛动了...
那堆血肉垒成的台子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点燃了。
暗金色的光点开始剧烈跳动,凹槽里的液体像煮沸了一样翻涌起来,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散出一缕灰黑色的怨气...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串声音...
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含混不清,被压扁、被扭曲、被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低沉的、像蜂群在远处振翅的闷响。
那声音从祭坛内部涌出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
然后我看到了...
那些被关在祭坛里的魂魄,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出来。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灰白色的光,被压缩得太久了,边缘都已经变得模糊卷曲。
它们在祭坛表面挤成一团,像是被困在一个太小的笼子里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争先恐后地往外钻...
一颗魂魄钻出来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二十颗...
越来越多...
暗金色的光点在魂魄涌出的过程中一只只熄灭,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祭坛表面的油脂迅速变干,血肉垒成的台面开始皲裂,裂缝从中央向边缘蔓延,发出细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些魂魄从裂缝中涌出之后,并没有散开...
它们在祭坛上方几丈的位置汇聚在一起,彼此缠绕、挤压、融合。
起初还是散乱的灰白色光团,但渐渐变成了一片浓密的、半透明的灰雾,像是一层被搅浑了的积水,悬浮在半空中缓慢翻涌。
我感觉到它们的气息在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普通亡魂那种淡淡的怨气,但随着越来越多的魂魄从祭坛中涌出,那股怨气开始变得浓烈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内部翻涌出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情绪。
恐惧...
不甘...
绝望...
还有恨...
它们在汇聚、在翻涌、在彼此融合的同时,也在将这些情绪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像是一口被不断添柴的锅,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到了临界点。
灰雾的形状开始变了。
它不再是一团散漫的雾气,而是开始有了轮廓。
先是头部,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躯干、手臂、双腿。一层一层地凝实,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半透明,最后变成一具人形的轮廓,悬浮在祭坛上方,低头看着我...
轮廓的面容逐渐显现出来,线条由浅入深,五官从模糊的雾气中缓慢浮现...
我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2_252995/25380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