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命门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回答。
龙卫国也不催。
他只是坐在石墩上,平静地看着两人。
赵龙是他当新兵连连长时带过的兵。
这么多年过去,赵龙早已从当初那个左右不分、紧急集合背错背囊的新兵,成长为团级主官。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改变。
比如说心虚的时候,赵龙会下意识绷紧下巴。
现在,他的下巴已经快绷成一块钢板了。
龙卫国看着他。
“赵龙。”
“到!”
“当年在新兵连,你紧急集合拿错别人的背囊,至少还知道出来承认。”
“现在当政委了,怎么学会躲树后面了?”
周围几名军机关领导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笑。
原本大家都在写检查,心情一个比一个郁闷。
现在突然多了两个被抓现行的团主官,他们的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人就是这样。
自己倒霉的时候很难受。
可一旦发现还有人比自己更倒霉,痛苦就会自动减轻一半。
赵龙被龙卫国说得脸上一阵发热。
“报告军长,我们没有躲。”
“没有躲?”
龙卫国指了指那棵大树。
“那你们在树后面干什么?”
赵龙张了张嘴。
“我们……”
李翠翠赶紧接话。
“报告军长,我们在观察教导队的训练情况!”
龙卫国看向他。
“观察训练?”
“是!”
“树后面的视野比较好?”
“这……”
“还是说,只有躲在树后面,才能看清四百米障碍?”
李翠翠被问得哑口无言。
龙卫国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裤腿。
上面沾着草屑和泥点。
膝盖位置还有一道浅浅的灰痕。
明显在地上蹲了不短时间。
“观察得挺认真。”
龙卫国点点头:“膝盖都观察脏了。”
赵龙赶紧解释。
“军长,我们主要是看见您和师领导正在处理工作,担心贸然过来打扰。”
“所以,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处理工作?”
龙卫国抬起手里的信纸。
“你指的是这个?”
赵龙脸色一僵。
“是。”
“离那么远,知道我们在写什么?”
“看……看到了。”
“看了多久?”
赵龙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刚到,裤腿上的草屑不答应。
说看了很久,军长和一众领导的脸面又不答应。
李翠翠试探着回答:“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几分钟。”
赵龙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几分钟?
他们两个人在树后面蹲得腿都麻了!
龙卫国又不是傻子。
这种话怎么可能相信?
果然,龙卫国听完以后,目光落在李翠翠身上。
“几分钟就能把腿蹲麻?”
李翠翠一惊。
“军长,您怎么知道?”
龙卫国指了指他的右腿。
“从树后出来以后,你已经悄悄甩了四次。”
李翠翠:“……”
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赵龙心里暗暗叹气。
完了。
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龙卫国看着两人,神态依旧悠闲。
“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我替你们说。”
“你们抵达师部以后,知道我们在教导队。”
“开车过来,看见三军纠察正在检查。”
“担心被牵连,所以把车停在远处,躲在树后面观察情况。”
“是不是?”
两人同时沉默。
龙卫国问道:“怎么不回答?”
赵龙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报告军长,基本属实。”
“基本?”
“属实。”
“那刚才是谁喊的蛇?”
李翠翠立刻回答。
“报告,是我!”
“你怕蛇?”
“怕。”
龙卫国看着他。
“一个团长,当了几十年兵,看见一条草蛇,吓得从树后跳出来?”
李翠翠脸上发烫。
“我小时候被蛇咬过。”
“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龙卫国点点头。
“原来如此。”
“那条蛇算是立功了。”
李翠翠一怔。
“立什么功?”
“把两个躲在树后的团主官抓了出来。”
李翠翠:“……”
训练队伍里终于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秦刚猛地转头。
“谁笑的?”
所有学员瞬间立正。
“报告,没有!”
“没有?”
秦刚冷声道:“我耳朵出问题了?”
钱坤忍着笑道:“报告大队长,可能是有人被风呛到了。”
秦刚脸一黑。
“风还能把人呛笑?”
钱坤:“……”
“全体都有,目视前方!”
“是!”
学员们齐刷刷把脑袋转了回去。
可耳朵全都竖着。
谁也不愿意错过后面的对话。
龙卫国问完以后,赵援朝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翠翠!”
“到!”
“赵龙!”
“到!”
两人下意识转向赵援朝。
赵援朝坐在草地上,脸色阴沉。
手里的信纸都快被捏出褶皱了。
“好看吗?”
李翠翠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赵援朝冷笑。
“躲在树后看我写检查,好看吗?”
李翠翠脸色一变。
“师长,您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赵援朝指了指两人刚才藏身的大树。
“你们车停在一百多米外。”
“人躲在树后。”
“一躲就是半天。”
“我在这里写了快两页,你们在后面看了快两页!”
“现在跟我说误会?”
赵龙赶紧解释。
“师长,我们不是故意看您。”
“不是故意看我,那你们在看谁?”
“我们主要是看……”
赵龙看了看龙卫国。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趴在草地上写检查的军、师领导。
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难道告诉赵援朝,他们不是专门看师长,而是把所有领导都看了一遍?
那不是更严重吗?
赵援朝冷哼。
“怎么不说了?”
“刚才躲在树后不是聊得挺开心吗?”
“现在让你们说,一个个哑巴了?”
李翠翠干笑两声。
“师长,我们真不是看笑话。”
“我们主要是担心贸然过去,影响三军纠察正常履职。”
“所以才暂时回避。”
“回避?”
赵援朝气笑了。
“好一个暂时回避!”
“你们怎么不躲到师机关办公室去回避?”
“非要躲在距离训练场大树后面?”
“你们那叫回避?”
“你们那叫买票看戏!”
赵龙:“……”
李翠翠:“……”
这话有点难听。
可仔细想想,形容得还挺准确。
两人刚才躲在树后,确实看得很认真。
不仅看。
还分析军长他们要写多久。
甚至还计算过一万字检查和蹲两个小时哪个更划算。
只不过,分析这些话肯定不能说。
否则赵援朝会当场把他们埋到那棵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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