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79军军部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油光锃亮，桌旁坐满了79军营级以上的军官，肩上的军衔在室内光线下反着光。
军长夏楚中坐在主位，他今天特意换了身笔挺的军服，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左手边是他的心腹，98师师长，一个面皮白净但眼神阴鸷的男人。
右手边是194师的师长，一个留着圈胡茬的壮汉。
梁承烬作为新晋的278师师长，被安排在了会议桌的最末尾，一个紧挨着门口、通常留给记录员的位置。
在场的军官们都看在眼里，不少人交换着眼神，那意思很明白：你梁承烬功劳再大，到了79军的地盘也得排在最后。
梁承烬对此毫不在意，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快不慢。
跟在他身后的陈默，像根标枪一样站着。
他没坐，这是规矩。
他的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夏楚中那张官样笑容的脸上，手按了按腰间的枪套。
会议一开始，夏楚中照本宣科的讲了一些场面话。
“诸位同仁，今天我们在这里，首先要欢迎一位新战友的加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梁承烬身上。
“278师，以及他们的师长梁承烬，从今天起就是我们79军的一份子了。希望各部能够精诚团结，互帮互助，在接下来的战事里，奋勇杀敌，为党国建功！”
一番话讲得滴水不漏，全是勉励和欢迎。
讲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时眼神已经对准了梁承烬。
“梁师长真是年轻有为啊......”
夏楚中的语气很和蔼，但眼神里带着压迫感。
“你这次奇袭日军指挥部，立下不世之功，薛长官和戴老板都对你赞誉有加。说实话，夏某人也是佩服得很呐！”
梁承烬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嘛……”
夏楚中故意拉长了音调，放下了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军法的根本。你这次行动事先未向战区请示，事后也未及时汇报，虽然结果是好的，但程序上终究是有些不合规矩啊。”
梁承烬心里清楚。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是要拿军纪来压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授旗仪式上没能拿捏住自己，现在就想在会议上找回场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梁承烬身上。
那些98师和194师的军官们，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
他们早就看这个空降来的“英雄”不顺眼了。
一个杂牌军出身的家伙，凭什么一来就抢了他们所有的风头，还分走了最精良的美式装备？
他们打了多少年仗，都没摸过汤姆森。
现在军长亲自敲打他，正是他们想看的。
夏楚中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他就是要让梁承烬明白，在这里，他说了算。
“夏军长说的是。”梁承烬点了点头。
“承烬知错。”
他竟然就这么认错了？
夏楚中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感觉自己卯足了劲打出的一拳，结果却打在了棉花上。
旁边等着看好戏的军官们也都愣了一下。
这小子，服软了？
“不过......”
梁承烬看着夏楚中，继续说。
“当时的情况，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汇报，恐怕等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日军的指挥官，也不会傻站在那里等我们走完程序再去杀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至于事后……”
梁承烬顿了顿，目光从夏楚中脸上移开，扫视了一圈会议室。
“我记得，我是在第一时间将所有情报通过绝密渠道，上报给了重庆的戴老板。并且，也向战区司令部发送了简报。或许是……电波在路上耽搁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夏楚中的脸色沉了下来。
梁承烬这话，明着是解释，暗里是把军长顶了回去。
他搬出戴笠，意思很明白：我的顶头上司是军统，你一个军长，管不到我头上。
又说电波耽搁，就是在暗讽他夏楚中是不是故意截留了军情，想给他穿小鞋！这
要是传出去，他夏楚中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
98师的师长是个暴脾气，当场就拍了桌子站起来。
“梁承烬！你这是什么态度！军长在跟你谈军纪，你还敢狡辩？影射军长？”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梁承烬看向那个拍桌子的师长。
“这位将军，请问如果当时是你，面对一个可以将日军指挥部一锅端的天赐良机，你是会先打个报告等上三天，还是会立刻抓住机会，干他娘的一票？”
“我……”那位师长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当然想干，做梦都想。
可问题是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
别说端掉师团部，他连靠近都做不到。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梁承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楚中，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我梁承烬的兵只打鬼子，只认军功。至于那些官场上的繁文缛节我不懂，也不想懂。”
“如果夏军长觉得我梁承烬不守规矩，大可以向薛长官，向委座参我一本！只要能打鬼子，我梁承烬就算被撤职查办，也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这是把自己放在了“一心为国，不计个人得失”的功臣位置上。
你夏楚中要是再揪着程序问题不放，那你就是嫉贤妒能，打压功臣！
这顶大帽子，他夏楚中可戴不起！
“说得好！”
夏楚中还没开口，一直没说话的陈副司令，却抚掌赞叹起来。
“梁师长有此赤子之心，实乃国之幸事！夏军长，我看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嘛。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梁师长此举功大于过，功大于过啊！”
这陈副司令是薛司令派来的，他的话就代表了薛司令的态度。
夏楚中就算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他要是敢驳了陈副司令的面子，就是驳了薛岳的面子。
“好！好！”
夏楚中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梁师长快人快语，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陈长官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就此揭过！”
他心里却把梁承烬骂了个狗血淋头。
妈的！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软的硬的都不吃！
看来不给你来点狠的，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夏楚中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又挤出笑容。
他摊开面前的地图，指着一个位置：“好了，私事谈完，谈谈公事。”
“梁师长，你的278师刚刚完成换装，兵强马壮，正是需要一个能发挥你们长处的舞台。”
“如今日寇在鄂北受挫，必然会将主攻方向，转向我第九战区的核心，长沙。”
他抬起头看着梁承烬，用一种委以重任的语气说道。
“长沙是整个战区的腹心，其安危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所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决定将你的278师调往长沙，负责长沙近郊的警戒，修筑城防工事，以及守护战时兵站！”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98师和194师的师长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去修工事？守仓库？这不就是工兵和后勤干的活吗？
让一支刚换装美械的王牌部队去干这个？
高明！军长这招实在是高明！
站在梁承烬身后的陈默，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委以重任？
这分明就是要把他们278师，彻底边缘化！
调离正面战场，去干那些修工事、守仓库、收容散兵的苦活累活，不仅捞不到半点战功，还会被无数琐碎的杂事拖垮。
部队的士气和战斗力，都会在这些无休止的杂务中被消磨殆尽。
夏楚中看着梁承烬，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心里却在冷笑。
小子，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只认军功吗？
老子就不让你上战场！
我看你那一身的美式装备，最后是能打鬼子，还是能用来挖战壕！
他等着梁承烬暴怒，等着他拍案而起。
只要梁承烬敢当众抗命，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治他一个“不服从军令”的罪名！
到时候，连陈副司令都保不住他！
然而梁承烬听完这个任命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心里也在盘算。
去长沙？修工事，守兵站？
夏楚中这是想把我变成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
可是，他不知道，长沙对他来说才是好地方。
那里是第九战区的核心，是情报的集散地，是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守兵站？那意味着整个战区的物资调配我都能了如指掌。
修工事？那意味着长沙城内外的地形地貌，火力点配置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把他关起来？
这分明是给了他一把打开整个战局的钥匙！
夏楚中啊夏楚中，你这是亲手把我送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梁承烬站起身，对着夏楚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多谢军长栽培！”
“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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