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笑着端起搪瓷缸跟几个工人碰了碰,语气自然得听不出半分异样:

“真是名不虚传,这羊肉嫩得,比我们天津卫馆子的地道多了。今儿这趟可算没白来。”

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涮肉的手腕,正以极细微的幅度轻轻发着抖。

又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翻滚,明楼忽然耳廓微动,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服务员端菜的轻快步子,是慢悠悠、带着分量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还有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的笃笃声。

他夹菜的动作没停,目光却借着擦嘴的动作,轻飘飘往楼梯口扫了过去。

当先走下来的是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一身料子极好的中山装穿得松松垮垮,

脸上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胳膊大大咧咧的搂着身边女人的腰。

那女人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袍,身段婀娜,皮肤白得晃眼,长发松松挽着,眉眼清亮,跟着胖子并肩往下走,神态从容得很。

这副做派,明楼在民国时期的租界饭店里见得多了,

可眼下是什么年代?

大街上连布拉吉都算讲究,有人敢穿着旗袍、被男人搂着腰,大摇大摆在国营饭馆里招摇过市?

太反常了。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跟在这两人身后半步的,正是他盯了五天的目标

陆川。

陆川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完全是下属跟着上级的分寸。

明楼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陆川是什么人?

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治安户籍,手握实权的正处级干部,在四九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能让他摆出这种姿态跟在身后,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份得有多高?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脑子里却飞速检索着京城所有层级相当的年轻子弟。

军界、政界、商界,凡是够分量的,他几乎都有印象,可翻来覆去,竟找不到一个能和眼前这胖子对上号的。

女人也一样,这般容貌气质,若是哪个高干家的子女,他不可能毫无耳闻。

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却有着远高于市局副局长的地位,还藏在东来顺这种地方密会……

明楼捏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这潭水,远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太多、太多了。

胖子二人下楼的动静,也落在了大厅不少食客眼里。

铜锅的热气还在咕嘟翻滚,几个年轻工人刚好奇地抬起头,眼神刚粘到那身旗袍和胖子招摇的动作上,

就被同桌的长辈狠狠拽了下胳膊,压低的声音带着呵斥:

“低头吃你的饭,乱看什么!”

那些经历过旧时代、见过世面的老北京,只扫了一眼,那尘封许久的记忆再次浮现心头,

心里有数。

能在东来顺占着二楼包房,敢这副做派招摇过市,还能安安稳稳活着,站在这儿的,绝不是普通人家。

这年头成分卡得严,敢这么出格还没人管,背景深不可测,多看一眼都可能沾惹上麻烦。

大厅里原本热闹的说笑声,不自觉就低了几分。

人人都低着头扒饭、涮肉,顶多借着夹菜的功夫,用余光飞快瞟一下,没人敢正大光明地打量。

庞大海搂着白玲的腰,刚下到楼梯转角,眼皮都没抬,就精准锁定了明楼。

不是他眼神有多好,而是明楼此时身后一米处,就站着个穿白大褂的服务员。

小伙子双手背在身后,见楼梯口有了动静,便不紧不慢地把胳膊抬了起来

手里攥着根三十公分长的细木棍,顶端钉着块算盘大小的木牌,牌面上用红颜料画了个清清楚楚的向下箭头,正正指在明楼头顶的位置。

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举着,既不躲也不藏,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像举着个再普通不过的菜单牌。

同桌的”三个纺织工”依旧低头吃涮肉,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明楼此时处在满心惊恐,被自己的猜测吓到,更是全副心神都系在楼梯口那三人身上,脑子里飞速盘着线索,压根没察觉自己头顶正悬着个“指路牌”。

庞大海刚下到楼梯转角,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就精准接住了这个信号。

他心里嗤笑一声,差点没绷住脸。

老王也是有意思,底下人原本的计划更损,打算在木牌上直接写“明楼在此”四个大字,

还是老王拦了一手,说都是同志,别太打击人,才改成了个箭头意思意思。

合着这位明大科长费尽心机跟踪陆川,乔装打扮混进东来顺,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殊不知人刚踏进门,位置就被标得明明白白,连名字都差点给挂头顶上。

他面上半点不露,甚至没往明楼那边多瞟一眼,依旧搂着白玲的腰慢悠悠往下走,嘴里还笑着念叨:

“下午去百货大楼转转,给你买上次说的那块雪花膏。”

语气随意得跟寻常出来下饭馆的情侣没两样。

服务员见他目光扫过,知道信号送到了,手腕一翻,就把木牌麻利地藏回了身后,转身端起旁边桌上的空盘子,若无其事地往厨房方向去了,从头到尾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明楼此刻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里。

走到楼梯口,庞大海忽然松开了搂着白玲的手,回头冲陆川递了个眼色,往旁边侧了侧身。

两人看似是避开人流说话,脚步不偏不倚,刚好停在了明楼身后的柱子旁,

距离近得连呼吸声都能隐约听见。

明楼心里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瞬间绷紧,头埋得更低了些,装作专心致志涮羊肉的样子,

耳朵却竖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旁边三个纺织工正聊得兴起,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人声混着汤沸声,恰好盖住了这边的低语,反倒让他能听得更清楚。

“老陆,户籍那边的事盯紧点,别出岔子。”

庞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下周接头的人过来,规矩照旧,先对暗号再办事,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陆川恭声应道:

“您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明楼心里暗道一声果然。

陆川果然和这胖子是一伙的,户籍口子就是他们安插人手的通道。

他屏住呼吸,等着听下文

暗号是什么,接头时间、地点,这些都是关键线索。

就听胖子慢悠悠地开口:

“记住了,见面对方先说‘天王盖地虎’。”

明楼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天王盖地虎?

这不是几年前那本剿匪小说里的经典暗号吗?

下一句铁定是“宝塔镇河妖”。

这组织也太不讲究了,用这么家喻户晓的暗号,生怕别人不知道?

他心里刚吐槽完,就听见胖子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补了下半句:

“你就对‘小鸡炖蘑菇’。听清楚了?

一个字都不能错。”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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