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靖王那双深邃的眸子从沈知糯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宋砚舟身上:
“砚舟,今日这出戏,玩得不亦乐乎啊。”
宋砚舟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梗着脖子道:“我这是替天行道!”
“本王看你身上的衣衫也干的差不多了。”靖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热闹结束了,麻烦也惹下了,还不速速回府跟你爹汇报一下?”
宋砚舟心头猛地一跳。
爹要是知道他把镇国公的嫡女当沙包一样丢了六次,还给她指了六个侍卫当夫君,回去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今日这出事闹得满湖皆知,镇国公府那边若是一怒之下闹到御前,宋家便是百口莫辩。
靖王这句话分明是提醒他,赶紧回去找爹通个气,先想好应对的法子。
“……知道了。”
他闷声应了一句,嘟囔着转身,可脚步刚一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知糯。
她裹着毯子站在那儿,湿发贴在脸侧,唇色微微发白。
宋砚舟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憋出一句:“沈姑娘,你……记得喝姜汤。”
说完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大步走了。
可走出几步后,还是没忍住,侧过身悄悄回了下头。
沈知糯正低头拢着毯子,没看他。
宋砚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一块,只能闷头加快步子往府里赶。
赶走了宋砚舟,靖王的目光又淡淡地瞥向另一侧的苏无妄。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也快滚。
苏无妄本不想走,可余光扫到沈知糯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心下了然,只得压下心头那点不甘。
他先是对着靖王拱了拱手,而后转向七公主:“公主,臣送您回宫。”
闹了这么大一出,七公主也得回宫跟皇帝复命。
她深深看了沈知糯一眼,又瞥了瞥靖王,倒也没多说什么。
湖面上的画舫三三两两地散去,很快,这片水域便只剩下谢家和靖王的画舫。
“糯糯,你快去沐浴更衣,我去备好姜茶等你们。”
谢清瑶感激的看向靖王,既然他那么周到的连热水都备好了,她也总得做些什么。
索性也是要等着糯糯,便打算去船舱里煮姜茶。
两家的画舫靠在了一起,沈知糯跟在靖王身后,踩着搭好的跳板,登上了他的画舫。
二楼雅间内,水汽氤氲,屏风隔出了一方私密的天地。
手脚麻利地伺候着沈知糯脱下湿透的衣衫,湿衣黏在身上,剥离时带起一阵凉意.
连翘动作极快,用一张厚实的棉布大巾将她整个人裹住,从头到脚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将身上的水渍和寒意一并抹去。
“小姐先泡一泡,驱驱寒气。”
她伸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这才扶着沈知糯跨进桶中。
热水一漫过身子,沈知糯便轻轻舒了口气,阖上眼,任由暖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渗透进去。
手里的软毛巾沾了皂荚,搓出细密的泡沫,在她光洁如玉的背上轻轻打着圈。
又换过干净的热水,一遍遍浇淋在她肩头和长发上。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屏风上精致的绣样,也模糊了主仆二人的眉眼。
“小姐,宋小将军今天这招也忒神了!”
连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活这么大,就只听过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
“还真没见过怕被人赖上,一口气找了六个英雄去救的!”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得亏今日七公主出宫只带了六个侍卫。”
“这要是带了六十个,镇国公府那门槛,今天怕不是得被准女婿给踏破了?”
沈知糯懒懒地靠在桶壁上,闻言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说实话,宋砚舟这操作,确实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在水里被姜暮吟死死缠着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就已经转过了好几套报复的法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宋砚舟就替她办了。
而且办得比她想的任何一种都狠。
直接把姜暮吟的脸和镇国公府的颜面,一并扯下来扔在栖霞湖里,还狠狠踩上了六脚。
“这么一来,姜家今日可真是丢尽了脸面。”沈知糯轻声道,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痛快。
“活该!”连翘哼了一声,“谁让她打靖王殿下的主意,还敢把小姐您往水里拖!”
“也就是您会凫水,不然今天指不定要吃多大的亏!”
顿了顿,连翘忍不住替宋砚舟说起了话。
“不过话说回来,宋小将军这么做,肯定不单单是因为怕被姜姑娘赖上。”
“奴婢瞧着,他那火气有大半是为您出的。”
“他是报复姜姑娘拉您下水呢。”
沈知糯阖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嗯,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宋砚舟那个人,看着风流不羁,实则骨子里比谁都纯粹。
他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不会权衡利弊地算计,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明晃晃地摊在脸上。
他打人,是因为他以为苏无妄在画舫里欺负了她;
他下水,是想要救她;
他那般折辱姜暮吟,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她拽她落水。
少年的情意,滚烫、赤诚,藏都藏不住。
想到他临走时,那副想看她又不敢看的模样,沈知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日,她确实有些冷落他了。
热水渐渐凉了下去,连翘伺候着沈知糯从浴桶中起身,用一张干燥柔软的棉巾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这才拿起一旁长风送来的衣包,一层层展开。
“小姐,您抬下手,奴婢给您系腰带。”
连翘绕到她身前,低头去系腰间的丝绦。
她刚打了个结,正要收紧,雅间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了进来。
连翘下意识地将头探出屏风外,门口,靖王已然换好了一身干爽的衣袍,负手而立。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暗金卷云纹的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整个人渊渟岳峙,偏那双眸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危险又勾人。
这本没什么。
可连翘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了自家小姐身上。
沈知糯正穿着那套桃夭襦裙,上好的云锦料子,柔软贴身,裙摆和袖口处,用一模一样的暗金色丝线,绣着和靖王袍角一般无二的卷云纹。
一白一粉,那料子,那绣工,那别无二致的暗金卷云纹分明就是一套的!
这哪是临时买的,分明是暗戳戳的宣示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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