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你不在，好多人都欺负我。】
声音听着，是极委屈的，还带了点撒娇的小尾音。
眼球一眨不眨地，湿漉漉地望着她。
看起来比窦娥冤，比黛玉可怜，好像真的被人狠狠的欺负了。
林芝微微眯了眯眼，一眼看破他的小心思。
自己问他是不是认识雨宫。
他不直接回答。
反倒是告起状来。
不否认。
那就是承认。
先不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能欺负他。
就算真的被欺负了，忒修斯也不是那种会默默吃亏的人。
这时候软乎乎地来告状，主要还是为了和她扮可怜。
这样，就算自己知道了他和雨宫的事，也不会过多责罚。
林芝盯着他，呵笑一声。
所以，忒修斯和雨宫之间，恐怕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正如她直觉预判的那样，他们之间有着极深的利益捆绑。
说不定雨宫有关于获得永生的研究，背后就有忒修斯的助力。
林芝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十年前，她还在的时候，这片大陆上还没有新兴研究所的名号。
十年后，也就是在她走后，新兴研究所才开始莫名其妙地发展起来，特别是近几年，势头猛得不正常。
任何一项研究，立项启动时期，往往是最难的。
拉投资，找赞助，不管是放在蓝星，还是在废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他们两个人，正好一个有脑力技术，一个有滔天的权势与财富。
简直一拍即合。
林芝目光意味深长。
忒修斯的精神体是天使就算了。
怎么还当起了天使投资人？
林芝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说说吧，怎么被欺负了？”
看破不说破。
她愿意听听忒修斯会怎么和她“狡辩”。
在她堪称直白的目光下，光环的运转只停滞了一下，随即迷之加快了速度。
水灵灵的眼球，依旧定定地看向她，流露出几乎病态的痴迷。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主人。
他骗过很多人。
他拥有圣天使精神体，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人意识形态。
骗人，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可是，在主人这里，他总是屡败屡战。
就连现在也是。
他连人的形态都不在了，主人也无法通过精神图景中的永久标记感应到他，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看破。
明明现在化为纯粹意识体、能看透所有人真实想法的人是他，可面对主人，他总有一种自己被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的战栗感。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愧是主人，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好喜欢。
精神内核的深处，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只有在拥有肉身时才能感觉到的、滚烫的暖流。
这股强悍的力量推动着他，将所有的真相全盘托出。
忒修斯讲述的与林芝推测的大差不差。
当年雨宫找到忒修斯时，还只是个空有大脑却穷困潦倒的落魄技术员。
在联邦高强度的管控下，他异端的研究是不可能见光的。
面对这样来路不明的疯子，生性多疑的忒修斯本不会轻易信任。
但他当时实在没有办法了。
为了寻她，越来越不择手段。
最终，信了雨宫，将其纳入中央研究所，并给予了技术与资金支持，甚至允许雨宫，将他用作实验对象。
【我以为他描绘的那条路是对的，结果发现……根本走不通。】
【如果任由他继续研究下去，会引发完全不可控的灾难。】
【我本想彻底抹杀他，但没想到他竟然卷款逃走了……】
越是讲述，忒修斯的声音便越小。
倒不是因为心虚。
而是真的虚弱。
光环也开始可疑地颤抖起来，转动的速度变得极度不均匀。
林芝挑眉。
看来，应该是苏摩汁开始起效果了。
没想到，对哨兵们有迷幻作用的苏摩汁，竟然也能作用在一颗没有肉体，只有意识形态存在的眼球上。
说到最后，忒修斯的语序已经彻底混乱，逻辑崩盘。
但林芝还是听懂了。
忒修斯果然和雨宫的研究有关。
他此刻这副灵肉分离的形态，也是雨宫那项研究留下的恶果。
曾经散落一地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网。
眼看着忒修斯的状态越来越迷离，林芝果断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当年你突然发难，想要破坏北方哨塔，也是因为雨宫？”
忒修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光环剧烈闪烁：
【嗯……我预见了，灾难降临北境。】
【转移，远离北境，但是……】
话音未落，眼睛几乎全部闭上，只微微眯开一条缝，无法再说出半句话。
就算忒修斯没说完，林芝也大概能猜出来。
忒修斯想瓦解北方哨兵的势力，让生活在北境的所有人撤离，免得受到新兴研究所的毒手。
但是，她来了。
北方哨塔并没有按照忒修斯所期望的变差，反而在她的介入下，欣欣向荣起来。
后来，她甚至带领北方哨塔，清理了由莱因化作的高级污染核，彻底解放北境。
忒修斯便没有理由废除北方哨塔，更因为她的降临，再也不敢动北方哨塔。
想起当时的情况，林芝叹了口气。
她前脚刚帮北方哨塔脱离危机，忒修斯后脚就带着中央舰队，浩浩荡荡地降临北境。
也不怪当时的她误以为，忒修斯是个来追杀她的大Boss。
现在看来，哪是大Boss，就是个心心念念盼着她归来，终于有朝一日等到她，过于激动想要接回她的留守小狗。
虽然雨宫博士初期的研究，是忒修斯在背后推了一把。
但后来的新兴研究所，却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相反，忒修斯是被雨宫坑了的那个人，成了雨宫博士研究道路上的牺牲品。
他刚刚可怜巴巴地说自己被欺负了，倒还真没撒谎。
身体都这样了，这些年，还不断扩张势力，就是为了揪出雨宫，报复回去。
虽然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雨宫不仅将新兴研究所蓬勃发展起来，如今甚至都快研究成功了。
看着眼前这颗彻底陷入昏迷状态的眼球，林芝微微叹气。
收效甚微大概是因为……
这些年，忒修斯一直在孤军奋战吧。
他的种种行为，其实并不被人理解，甚至因为污染，身体发生畸变，更不被信任。
就连芬里尔，也数次告诫自己，要小心忒修斯。
于是，忒修斯一个人不仅要提防中央那些，在她离开后，对联邦政权虎视眈眈政客，还要妥帖地隐藏自己的秘密，不被人揪出错的同时，避免污染增高，走向更深的畸变深渊。
哪有多少剩余的精力，对付新兴研究所？
不过，从今往后，忒修斯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来了。
林芝闭上眼睛。
忒修斯目前的状况，该怎么治疗，她也没经验。
但如果连她都治不了，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治了。
只有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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